明日隔山岳
第97章 极轻极轻的
木雕还在继续,木屑越来越多,刻刀的力度越来越接近,手指上的纱布从来没有缺过。
涉密信息,明镜无法对人倾诉,没有人知道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暗中有许多危险,有人将他们的挡了下来,没有人看到光亮的世界背后的黑暗是有人在驱逐。
她以前就是不知情的其中一个,现在知情了也无法对人说,就算是知道一些情况的明诚,她也不能说。
她不停的雕刻,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思念都从刻刀上流出,随着木屑掉落。随着雕刻的越来越像,她心里再也没那么确定,她是不是要将明楼放回来,因为她不确定回来,回到她身边,对明楼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是一个人长大的,靠着自己在污泥里摸爬滚打依然有一颗光明温暖的心。
第一次见面,盛怒之下,他给她的印象就很好,他是端方如玉的谦谦君子,是随和温良,有包容有气度的。随着误会越多,她逐渐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现在回想,见第一面的感觉就没有错。
她的弟弟,一眨眼,就从只到她大腿的一点大忽然变得需要她仰视了,一眨眼就从一个小萝卜头大小,变成了有一副一肩挑起保家卫国的担子,有宽厚胸膛为她遮风挡雨。
只是太短了啊,真的太短了,才多久呢,那四年她有记忆,他又记得多少?他能记得的,会不会只是长大后的相处片段,这几个月直到他离开,她给他的记忆,有一点可以让他快乐的吗?
他靠什么来忍下来误解和棍棒交加呢,没有感情的前提,只是那虚无缥缈的血缘吗?
只是那一线亲情的渴望,明诚和明台提过很多次,他们都说孤儿们其实很羡慕很期盼有一个亲人的感觉,有一份亲情。但是她没有给,她开始对他好也带着目的,聪敏如他,应当是知道的吧,不知他的记忆里,自己这个姐姐是什么样的。
是误解他的样子,是打的样子,还是带有目的算计的样子,她不想明楼记忆中的姐姐是这样,但她没有机会再改了。
刻刀顺畅有力的划出一刀,木屑卷起,明镜慢慢精雕细琢,将明楼一点一滴的刻画出来。
作品已经趋近完美,明镜没有继续雕刻,一套全家人在一起的木雕摆在一起,明镜拿起明楼轻轻的放进去。
或许还是自私了一些,明明知道,明楼或许不会想再回来,但是她还是希望,明楼能回家,能来看一看,就算是失望了,恨她了,托一个噩梦,吓一吓她也好,不要什么都没有。
不要就这样放弃她。
“大姐,大哥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明诚偶然间听到了明楼房间的响动,进去一看居然是手机亮了起来,他看到了一个保存名为疯子的人发来的短信,借钱的短信。
明镜轻轻转头,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期盼,明楼离开后她疯狂的想知道明楼一点一滴,如今,她有些缺少自信,作为明楼最亲近的亲人的自信,理所应当的获知明楼一切信息的自信。
她觉得,她不一定可以如此自居,她这个姐姐,明楼自始至终也没有完全相认过。
明诚将手机交给她,她看着短信内容,在这个空荡荡的手机上,这是唯一一条信息。
“既然是明楼的朋友急需,给他打一些过去吧。”
明镜握着手机,有些茫然,她记得他们曾经防备他,在他手机里设置监听器,设置追踪器。
从一开始,他们对他没有过信任,他的一切行动他们都充满了恶意的猜测。
他没有寒心吗?
就算如此,他还是尽力护着明氏,护着他们。
眼角似乎又有泪光,明镜轻轻擦去,手机再度亮起来,轻轻震动,发出了消息提示音。这个叫疯子的人发来了借条的照片,嘱咐他们存到相册。
明镜没有太多的敏感度,明诚有些起疑。
“大姐,这信息有些奇怪,我看一看。”
翻到相册,相册确实是空的,但是最近删除里,却显示了一个数字,1。
画面似乎是明楼的脸。
“大姐,有大哥的视频!”
明诚刚刚说完,明镜就行动先于大脑的从他手中夺了手机下来,明镜快速的点开,果然是明楼的脸。
在医院的病房里,他脸色苍白,嘴唇颜色也浅,在镜头前,眼睛虚虚的不知看向哪里。
明镜就这么看,镜头里的人像是一动不动的雕塑,但她能看到明楼浅浅的呼吸,能看到嘴唇轻微的蠕动,能看到他看不到实处的眼神里跳动的光。
还有呼吸的明楼,她以为她再也看不到了,她以为明楼的影像一点都没有留下,她以为从此,只有她的脑海里会有明楼的脸了。
竟然还有遗留的视频,她捧着手机,万分的庆幸。
就算这个视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视频就被关闭了,明镜也十分珍惜,不停的重复观看,这会是明楼留给她的吗?
她真的希望,这个看上去像是误开了摄像,又纠正似的关闭摄像一分多钟什么都没有视频,是明楼留给她的,是明楼还没有放弃她的证明。
一天过去了,窗外的光亮没了,月亮已经挂了出来,明镜还没有放下视频,她坐在雕刻台前,一遍一遍的看,然后一遍一遍的雕刻起来。
她要尝试留下明楼的脸,将明楼用刻刀留下来,她不想忘记他,哪怕老了,哪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也不要忘记他。
夜里越来越晚,也就越安静,只有刻刀在木料上滑动的声音和视频中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听着明楼的呼吸声,明镜甚至会有一点错觉,明楼就在身边,安静的在一旁坐着,露出一抹浅笑,看着她用刻刀雕出他自己。
等雕完,明镜甚至也露出了笑容,回头喊了一声明楼,然后身后和身边都是空的,只有桌椅。
明楼两个字就在房间荡出去,扫过桌椅,扫过地面,扫过窗帘,带来更大的失落与空虚。
明楼不可能再回来了,也不可能再应她,她和他的最后一面,她甚至都没有多叫几声,而他一声又一声的大姐,姐姐,她也没有回应。
明镜放下刻刀,吹干净了木雕上的碎屑,摸了摸这张脸。
明楼,姐姐太想你了,二十多年的思念和期盼,我没有放弃过寻找。
但是,现在姐姐没有任何办法去寻找你,怎么想,你也不可能被找到了。
小时候捉迷藏,一直是你赢得多,长大了,你也赢了,姐姐怎么也找不到你,也没办法找你。
“姐……”
明镜像是听到了明楼在叫她,极轻极细微的一声,但确确实实是听到了。
她看向了四周,还是空荡荡的。
幻听了吗?她看向了不远处的药物,然后摇了摇头,幻听也好,能听到这一声姐,她为什么要去消除,就是虚假的,也比没有来得好,不是吗?
隔了没有多久,又有一声。
直到均匀间隔的一声又一声之后,明镜终于去看了看手机上的视频。
姐……
姐……
嘴唇微微的动弹,配合着这极其细微小声的一声姐,明镜反复拖动进度条,就在这一声姐这里来回听。
是叫她,真真实实的在叫她,不是幻听,不是虚假的,是明楼在视频里叫了她。
这个视频不是无意中打开了摄像,是明楼留给她的,就是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有这一声姐也足够了。
明楼,你还认我,就够了。
她没有想过,视频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没有思考,视频的环境是在哪里,她只是一心一意的听那一句,不聚精会神,不屏蔽所有杂音就听不到的一个姐字。
这一夜,明镜是抱着手机睡的,带着耳机,在睡梦里有人叫她姐姐,她终于回应了他,没有一个又一个的给他耳光,而是期待着他多喊几句。
“姐姐。”
以前从不知道,这一声姐姐这么珍贵,这么难得,她听得太少了,应得也太少了。
睡梦中的她,越缩越紧,抱着被子压着手机卷到了一起,这一声声的姐姐也是甜中带酸,音量极轻,分量却重,让人心口发烫,胸中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