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91章 讣告
明楼已经‘死亡’了十多天了,没有亲人的孤儿,属于无人认领的尸体,存放在殡仪馆里,在外面的公告栏上贴着公告,再过四十多天再没有人来,就会火化。
明镜带着阿诚和明台站在了殡仪馆外,想起的是她在监狱里问,明楼,他有什么话留下来吗?
没有。
他来不及说话,地陷就掉进去了。
什么话都留不下来,除夕的见面就是最后的诀别了,明镜有悲有痛,也想怒想恨,想问一问老天,问一问命运,为什么要她来的这么晚,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她的要求不多,她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家支撑到现在。
父母离开了,明楼也要离开,她始终要一个人支撑,一个人苦挨。她以前可以想明楼,可以找他,可以祝福他,给他求平安。现在都不能了,她不接收他的木雕,否定他,拒绝他。那个代表他自己的木雕就被他毁掉了,他一定是觉得她是不喜欢他的。
刀很锋利,力道也非常大,一刀下去,木雕断的非常平整,她以为木雕是被明楼毁掉了,是他否定掉了自己的身份,是他不相认的原因。
其实,这个木雕是被他天天带着的,就是进监狱都走了关系,贴身带着,一刀被人劈开,只有半条手臂断开,木雕替他挡了一次必死的劫难。
地陷,就像是落入深渊,砸下去的砖石,不知道疼不疼,明镜做好了准备,就算她见到的明楼是不那么全乎的,她也要坚强,要帮他梳洗干净,带回家,从家里出殡。
他一直没有回家,这一次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明氏短暂的出现的股东,那个优秀的金融才子,就是她弟弟,是明氏原本的继承人。
那些流言,那些攻击,她会澄清,她会将他的照片挂……
明镜忽然晃了一晃,紧张的明诚明台立即去扶,她抓紧明诚与明台:“明楼,他留了照片吗?”
明诚明台面面向觎,都摇了头:“没有。”
连照片都没有一张,她总不能将他幼时的照片摆上去,她曾想过照全家福,只是中间多了一个间谍,明楼不同意,她也没有强求。
她思索了很久,才说:“明楼的相机留下了吗?应该有一个合照,还有一个合照的。”
那天晚上,她福至心灵的一句合照,是有用的,她不至于连他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个背包而来,一个背包而走,家里的东西他一概没有带,一概没有留,他孤单单的回家,孤单单的离家,天天叫她姐姐,她也没能好好留他。
殡仪馆里人人带有悲色,也有人哭作一团,有的撕心裂肺,有的默默垂泪,有声呼唤亡者的姓名,有人抱着骨灰倾诉。
还有人焦急的排着队,有人挑选骨灰盒,有人做告别仪式。
明镜几人进来,也并不显眼。
当明镜以为可以见到明楼的时候,却被告知,由于尸体损坏的太严重,又是孤儿,没有按照规定的六十天公示后处理,已经先行处理了。
明镜愣怔的看着被一个白色瓷坛,被解开了外面裹着的蓝色布包的,挂着明楼两个字的小卡牌被剥开,揭开盖子,那里面的一捧灰烬,是她的弟弟?
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没有奢求再见到活生生的明楼了,却连尸体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吗?
“你们怎么不按规定办事?”明台气愤的质问。
“尸体太多了,我们存放能力有限,我们要留给有需要的人,他不是无名尸体,等待有人来认领,他有名有姓的,没有亲人来有什么办法。你说你是他亲人,怎么现在才来?早干什么去了?我们都是打了报告,走了流程的,合情合理的处理方式。”
明诚低着头:“大姐,对不起,是我瞒着你,让你来晚了。”
明镜摇头,接过了骨灰,轻轻的盖起盖子,包好,抱在了怀里:“是我自己晚了,晚得太多,那么多机会见他,是我亲手推开的。”
他们说的对,说是亲人,这么多天早干什么去了呢。
七个多月,她早做什么去了。
“大姐,您别这么说,他有不能说的秘密,他从没有对您生气,您推不开他,大哥他舍不得的,是发生了意外,原本我们规划好了,就是您不要他,他也要回家。”
明镜抱着骨灰眼神飘得远了:“他再舍不得我,他也走了。”
意外,为什么一辈子要那么多的意外,没有意外,父母不会走,没有意外,他就在身边平平安安的长大,没有意外,他现在就该在家里和他们在一起。
“明楼,姐姐接你回家了,虽然有些晚。”
骨灰盒是没有回应,明镜叹了口气,祠堂里,明楼也要变成木牌牌了。
明楼,你比姐姐先走一步去见父母了,你们团聚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明诚是为了明镜才瞒着明楼死讯的,没想到反而让两人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知道自己更重视姐姐,所以明楼让他做假材料他毫不犹豫的做了,所以知道他出了事,他一边悲痛一边让人打探,更多的还是担心大姐的感受。
七个月,他和明台虽然差不多接受了这个大哥,论起感情肯定是不如姐姐的。
明镜心里有万般滋味,苦似乎都能演化出千百种不同的苦,每一种都要尝一遍。她想明楼,从明楼离开家就想,却一直狠心的逼着自己不去想。
她想明楼,在仓库离别后,她就在想他,却告诉自己他罪有应得。
她想明楼啊,在得知真相后,多想见到他,多想看到他,拥抱他,然后对他说,姐姐想你,姐姐太想你,错过了你,你不要不见姐姐。
明楼的不见,她想给他时间,她想顺着他,想已经知道了真相,她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的和他相处,他不愿意见面,她就等下去。
等了这么多天,等来了死讯,等来了遗物,等来了这一盒骨灰,老天似乎总是爱捉弄她。
她想要的唾手可得,而她视而不见。
明楼的一辈子里,除了出生后有四年的无忧无虑,余下的不是伤就是痛,连离开也是带着一身伤。
她亲手打的,伤还没好,人就走了。她给他最后带走的东西,居然那一杖又一杖的伤。
“离开了,就好了,就不痛了,身上的伤疤也会好的。”
你不用大夏天的穿车长裤长袖衬衫,将袖口扣得紧紧的了。
才几岁大的人,身上就全是伤痕了,那个磕破了皮,自己一边擦药一边忍着眼泪说保证以后不会受伤了,不会让姐姐伤心。
那个时候她以为,那一点伤就是大伤了。
她不会想到,从那以后,他还会受那么多的伤,没有人会再为他伤心,他也不用履行他的保证了。
明楼,你这一辈子过得苦,下一辈子要幸福一点,以后还有缘分遇见,还叫我一声姐姐,好不好?
当天,明氏集团就发出了明楼的讣告。
王天风和明楼坐在医院花园的座椅上,看着一群生病了的小孩子追着一只飞在天上的风筝跑来跑去,然后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明氏集团的讣告。
“他们去找你了。”
明楼露出一点笑:“大姐,还是原谅我了,她还是那么善良。”
她一定会记起他的一点好的。
“你不看详细内容?”
“不用了,我只要知道姐姐接纳了我就行了,也回不去了,看多了怕自己冲动后悔。”
王天风唉了一声:“确实容易冲动后悔,不要看了吧。”
不是原谅了,也不是善良,而是他都不知道,明楼居然瞒得这么死,他居然是明镜的亲弟弟。
他是怎么做到,见到最想要的亲姐姐,回到了自己家里,还能忍痛割舍,从家里出来的。
实打实的姐姐,怎么舍得以后都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