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明日隔山岳

第86章 最好的

木雕的小明楼与其他人一样没有五官,圆圆的脑袋没有表情,角度略微向上,胳膊举着,放在她身边正好牵住了她的手,她背对着,应该有另一个背对着握着她的手的人,现在正好被一个仰着头,全身线条都在关注她的小明楼替代了。

长大了的明楼或许会有背向姐姐的时候,小时候的明楼全身心都只有姐姐。

那一句大姐,再见,她似乎慢慢能理解他眼神中的感情。

以后不能陪您了,不止是转身背向,手也一起放开,只留下童年时的记忆陪伴她了。

他没打算告诉她实话,如果没有汪芙蕖找过来,她就被一直蒙在鼓里,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曾经就在身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是对我太狠还是对自己太狠呢。

明镜握着幼年明楼的木雕将哭声慢慢藏去了心里深深的角落里,擦了眼泪,然后一样一样的将木雕摆放好,但是将她身边空置出来,将小明楼的摆出了盒子。

“阿香,将这个安置到我的房间。”明镜将小明楼交给了阿香,然后盯着空出来的位置,那个地方,是要留给明楼的,不是小时候的他,不是回忆里的他,是要现在的他。

明楼,我可以靠回忆支撑寻找你的信念,但是我不能靠回忆忘记你,回忆也不可能替代你。

幼年的你已经陪了我二十多年了,是该让他休息一会,二十多年的工作,也该交接了。

将物部与他自己替换的画,明镜看得心中酸楚,想他必然是十分在意,才看得这么仔细,甚至画起来还能还原情景,也可以想象他当时面对这些景象时有许多委屈心酸。那段时间,明楼确实经常早出晚归,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早早的就吃完了,阿诚还频繁的去观察明楼。

想到这里,明镜突然发觉,明楼的事情,明诚是不是知道什么,却一直没说?

是啊,是了,他们两个在医院里面就一唱一和,一个一个的明明知道她被间谍耍得团团转,那个时候就看着她将一个间谍当宝贝。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很久,明楼被抓了,明诚也一起回来了。

她这一段时间糊里糊涂,现在回忆起来,才觉得自己漏掉的不止是明楼的种种暗示,那些没来由的亲昵,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还将周围人明显的表现都忽略了。

“阿香,阿诚呢?他在哪,让他马上回去等我,我有话问他。”

阿香正急得乱转,担心明镜病情遭受影响,等着明诚过来商议,是不是要求助苏医生,大小姐要不要使用一些药物控制。

如今忽然听到明镜冰碴子一般的声音响起,一向伶俐的阿香忽然结巴了一下:“阿诚……阿诚少爷,就,就要到了。”

阿香咬了一下嘴角,她不会正好叫明诚回来堵了枪眼吧。

“那就好!”明镜眼睛一扫,阿香手里的彩纸也交到了明镜手里,彩纸里她亲手书写的明、楼、生日快乐她不会不熟悉。

其中夹杂了好些个和她字体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区别的字,她却是一眼就选了出来,一张一张的区别,然后分开装了起来。

闭上眼睛,仰头将眼泪忍下去,明楼在模仿她的字迹,模仿着她的字给自己写生日祝福。

我只是想要一个爸爸,才去找了他展出的诗集手稿照片练习,没有伪造遗嘱。

是他说过的话,他模仿我的笔迹,也是想要一个姐姐吧,想在以后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有个思念的依托。

父亲已经离开了,而她还在,她就在这里,为什么要靠模仿字迹才能有一个姐姐。

徒长了一张与父亲相似的精明脸,实则是彻底的傻蛋。

那一份代持协议,好像是他就做好了的准备,明氏的股份他没有看在眼里,第一次是用作提醒遗嘱有误,第二次是为了让她顺利收回股份。那份协议她曾经还过去,想要彻底接纳过他,他就在一天之内还了回来。

想起那份带着体温,由他贴身放好的协议,这些细节,她是发现了,她曾经也疑惑这么在意,这么小心,怎么就轻易还了回来。可是她没有深想下去,去想那不是他想要股份,不是他紧张明氏的股份,是珍惜她的信任,是不舍得这份信任。

带着这些物品,明镜借用了一间VIP接待室,等着明诚的到来。

当明诚匆忙赶过来时,急促的一声大姐,到了中途就变了调,变得又低又轻,陡然一阵心虚。

明镜冷脸等他过来,早摆开了阵势,不再是那个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反应迟钝,满心都是明楼的大姐,而是那个有些熟悉的商界传奇,明董事长。

小腿肚子抽了抽,明诚觉得,今日大劫临头。

“阿诚,你知道明楼多少事?”

“我……”

“不要说你不知道!”

“大姐,其实……”

“我不想听答非所问的解释。”

……

江口市明氏银行的VIP接待室里,明诚这里被明镜突击,防线失守,而京城的明楼因为手不方便,依靠口述,让王天风这位王秘书代劳写作,将以前未发表过的一篇论文快速的写出来,提交进入审稿阶段后,说的口干舌燥的明楼连灌了一瓶水,就陷入梦乡。

梦里,他见到了姐姐。

梦里,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那一天他在祠堂里闹事,被按着揍了一顿,哭哭啼啼的抱着姐姐不肯撒手,要姐姐陪着才肯睡。

“姐姐,为什么爸爸妈妈变成了木牌牌,他们还会变回来了吗?”

“不会了。”

“我想见他们怎么办?”

“你看见窗外面的星星了吗?你是不是学过一首歌,一闪一闪亮晶晶,就像许多小眼睛。”

“嗯。”那个时候他睁大眼睛,姐姐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摸着他的脑袋,让他安下心来,听她说话。

“你在家里,爸爸妈妈就在祠堂里看着你,你在外面,爸爸妈妈的眼睛就在天上,像星星那样看着你,保护你。”

“我要姐姐保护。”

“姐姐也会看着你,保护你的。”

“姐。”

“明楼?”

“我这么喜欢你,以后能不能不打我了。”

明镜抿着嘴,转过头将眼睛里的泪水擦干净:“你听话,姐姐不打你。”

“不听话也不打好不好。”那个时候他拱着脑袋钻过去,眼睛里是被这一顿打打怕了的样子,想趁着热乎,撒个娇让姐姐以后再不打他了。

姐姐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揉搓着他的脑袋:“不好。”

于是他扁着嘴,不情不愿的赖了一阵才钻回被窝里:“坏姐姐。”

姐姐作势举了手,他一缩头:“姐姐最好,最好。”

痛失双亲的姐姐,带着他这个懵懂稚子,才十九岁,学业都无法完成,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要独自接掌明氏,白天黑夜的忙碌,又舍不得将他交给保姆或是亲戚,怕他没了父母影响了心理。

扛着所有压力,回来对他依旧是耐心细致的。

他丢了,不见了,姐姐一个人支撑明氏,为背后无数个家庭的生活忙碌,一边不放弃寻找他,家里的所有事务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和姐姐分开了二十多年,但这二十多年的彼此思念从未停止过,他们并没有生疏,他们彼此依旧是最熟悉的。

姐姐,是最好的。

睡着了的明楼吸了吸鼻子,将眼睛在枕头边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