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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80章 不想见

照片已经被复印了很多份,最初的那一份被明镜反复的看,拿在手里不停的擦,好像可以透过照片,擦一擦那张脸上的泥灰,擦一擦那通红冒汗的脸。

可以去看一看,他的手臂怎么样了。

明诚和明台围在明镜身边,劝慰的话也不过是说现在的技术手段可以以假乱真,要大姐冷静,千万不要冲动,耐心的等待,大哥洪福齐天,不会有什么事。

明诚立即托人调查照片来历,明台也托人调查送过来照片的人是谁,这一次他们都没有亲自行动,守住了明镜,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明诚明台说的都有道理,可是那条每天经过的街道,明镜怎么会陌生,二十多年前的景色她又怎么会不记得,她反反复复的在这条街道上重复的找了很久很久,明楼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她还没有买到冰淇淋,明楼也还没有送给她的花,她就没有机会再陪着明楼一起长大了。

熟悉的街道景色,熟悉的店面,熟悉的砖块路灯,熟悉的马路路面,可是一年多后她再也没有关注过这条街,这条她丢了明楼的街道。

难道她反复路过的地方,明楼就在这里躺过,就在这里,会不会看见过她?

明镜的手一下一下的擦过这张照片,是真的,照片是真的,景色是真的,明楼也是真的。她的弟弟,过得不好,没有遇到好心人,没有人帮他。

明镜不知不觉就落了泪下来,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明楼到底会遇到什么,他是怎么长大的,他现在怎么样。

她看着照片里的人,看着他姿势不正常的左肩,想到的是仓库里倒下的人,左肩也塌了下去。胸口发紧,双手发抖,有些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难以抑制的产生。如果……如果明楼是他,如果这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实际上明楼是他呢?

想到他被疤痕占据了的花皮肤,明镜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害怕她的想法就是真实的。

她的明楼,不会,不会这样,不会全身都有伤疤,不会除了汪曼春就再说不出什么开心的事,不会不认识她的,不会见了她也不记得,还对她说。

“他是您弟弟,一定比我更出色,比我更优秀,他会很幸运,饿了会吃的很好,困了会睡得很香,冷了有人添衣,受伤了也会有人疼。”

当时他这么安慰过她,他对明楼并无嫉妒的呀,后来怎么……

明镜略微混乱。

饿了会吃的很好吗?

看上去过了一年多了,可是身高几乎没什么变化,脸也小的可怜。

困了会睡的很香吗?

他躺在地上,可能陷入了昏迷,天气不热,也毫无遮盖。

冷了有人添衣吗?

衣服又脏又破,鞋子脚趾头都出来了,还是走散了的时候的鞋子。

受伤了也会有人疼吗?

他躺在地上,谁去疼他,有谁会去疼他呢?

而她的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么他用什么样的心情,对她这么说。他说的那么笃定,好像是真的一样,她也一直这样相信,可是,事实不是这样……

明镜再也无法入睡,也无法停止思考,她看到照片后,有太多的想法,有太多的疑惑,也有太多的心痛。

她盯着院子里,等着人的下一步通知,她的心被人用手用力捏紧,一直疼也一直等。

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等待,等来的不再是信,而是一个人。他们没有等待太久的时间,坐在客厅一夜后,清晨送菜过来的商贩进来,他们等待的人也就到了。

他伪装成厨房送菜的供应商,然后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明家。

幸好,幸好这一次,明家不再只有明镜一个人,她有明诚与明台陪着,她依靠着两个弟弟,站在来人的面前,依旧是气势不减。

胸中藏了多少痛与惑,也不能在此人面前表露,她需要坚强而从容,她不能被打垮,她要冷静的获得明楼的真实信息。

只要明楼还有消息,她就不能倒下。

汪芙蕖带着帽子口罩,看到明家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是笑呵呵的道:“大侄女,这就是明家的待客之道?我好心给你送消息,一杯茶都没有?一个相谈的地方都没有吗?”

“恶客上门,明家只有棍棒相迎。”明镜捏着照片,双目冒出了火光,眼前的人有这张照片,明楼出事就与他脱不了干系,而后明楼的遭遇,肯定也与他有关。

汪芙蕖背着手啧啧的咂着嘴:“大侄女,火气不要这么大,我一个逃犯,也没打算再活多久,这将死之人,有些秘密不打算带到棺材里。你想听我说给你听,你要是不想听,大可以报警抓我。”

汪芙蕖的事,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明家从明堂那里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没有报警,其实已经就是信号,尽管说得凶,实则明镜的软肋实实在在的被汪芙蕖拿刀抵住了。

“汪叔父,你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如今事发,不得不藏头露尾,何必惺惺作态。”明镜微微退让了一丝,但是气势上依旧没有落下,语言的挖苦也没有放松。

汪芙蕖也不计较了,明镜历来在任何场合都没让汪家听过一句好话,今天他不是来逞口舌之利,他是来了结余生,拉着这一家人一起陪葬的。

顺便让她知道,她的弟弟,杀人不眨眼,她自己还去诬告了亲弟弟,虽然明楼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做,居然自己去坐牢了。

真是太愚蠢了。

居然一声不吭,诬告也认了。

同样杀人,同样恶贯满盈,怎么他就还要愚蠢的去拥有亲情,他养了这么久,怎么一点也不像他。

不过,无论怎么样他都没有亏,明镜在仇恨面前也一样守不住本心,违反犯罪还不是照样做了,诬告!人都有七情六欲,就是你再清高,再洁身自好,你也有落入泥潭的一天。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汪芙蕖拿出了一张照片,一张膝盖被挖了皮肉,裤腿高卷血糊糊的膝盖露在外面,小孩躺在脏兮兮的木板上紧紧的皱着眉头,侧着脸咬住衣袖忍耐的照片。

不是明楼是谁?

明镜被这一张更严重的照片惊得往后一靠,双手陡然绞紧,一声急切心痛的明楼,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膝盖,明楼的膝盖,明镜不自觉的想到的是那个疤痕叠着疤痕,一块好地方都找不到的膝盖。

这个侧脸咬住衣袖的样子,是那么像,那么像那个人,因为第一下没忍住喊出来被她说了一句,就再不肯出声,死死的咬着衣袖,紧紧的皱着眉。

明镜只觉得自己的猜测越来越有可能是真的,也觉得自己踩在了一潭深水里,水已经淹没了她的口鼻,她被水淹没压迫,无法呼吸。

“是不是有点感觉了?”

明镜的双眼重新看向汪芙蕖,伸手接过了照片,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汪叔父,上楼一叙。”

汪芙蕖背着手走上了楼,明镜抓着明诚明台的手,撑着往上走,她轻轻的道:“明楼,他在看守所怎么样了?我们很久没去看他了。”

很久了,从除夕后,十多天了,年都要过完了,她强迫着自己没有再去想过他。

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明诚也没有再请她去看他,他不再要求见她了吗?

他没有再想见她了吗?

明楼,这么多天了,一个人过年,没有再想见一见姐姐吗?

明诚的消息最多,他听到后,不由得暗淡的错开了眼神交汇,案件已经迅速审判,他已经不在看守所了,间谍报复,监狱爆发严重伤人事件,现在……生死不知。

照片综合起来分析,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这个消息,他万万不敢和明镜直接说。

物部的死已经打击过了一次,那一次大姐都承受不了,现在如果真正的‘大哥’就是大哥,那大姐怎么可能再一次承受得了。

绝对不能说!

书房里,汪芙蕖坐上了主位,他靠在椅子上,笑道:“大侄女,我是最心软的,虽然两家有仇,可是我还是将你弟弟还给了你。”

“我弟弟在哪里?”明镜声音的颤抖实在太明显,汪芙蕖勾了勾的手指:“咱们走近一些,我悄悄的和你说,说完,我们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大姐不要去!”明诚和明台异口同声。

“老家伙,你想说什么和我说!我过去!”明台当先走过去,汪芙蕖摇头:“咱们大人说话怎么让小孩子乱插嘴,明家家教,也不过如此啊。”

明台还想再驳,明镜斥了一声明台,明台便左右为难的看了看姐姐:“大姐,有危险。”

明诚更是拽着她道:“大姐,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不知道会作出什么来,我们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明镜慢慢的推开二人:“我知道有危险,这个险,我愿意冒一下,我想亲耳听到明楼的消息,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克制,一直在逼着自己,一直守在原地,我也很想为了他豁出去,没有那么多理智,没有那么多小心。”

明诚明台很想立即打晕明镜,然后抓着汪芙蕖一顿打,不怕他交代不出什么。

没有什么比得上姐姐的安危,两个孤儿,从小到大的家,不是明公馆,而是明镜。

所以明镜是不容有失的。

二人使了眼色,分开站位,隐隐的算好距离,随着明镜的走近,沿着圆弧移动,借着光影变化和人眼球的注意力,使人察觉不到他们在移动。

慢慢的靠近包围,护着姐姐,没有强行的打晕人。

明镜走得很近时,汪芙蕖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然后拉开外套,一排炸弹套在了身上,他刚疯狂的笑:“你的弟弟在哪,被你送去坐牢了,就在眼前你也不认识,明镜,你眼神不好,今天你们就陪我一起走!来世眼睛擦亮一点。”

他的遥控预备按下去,就看到眼前有一张四十多码的鞋底,他的脸被踢开,脖子咔擦像是要断了,他忽然失去了对手脚身躯的控制,一种麻木感充斥着全身。

然后再没有感觉的情况下,发现自己腾空了,他余光见到了明台的腿刚刚收回去,受力点好像是腰?

他横着腾空而起,然后被明诚双掌一推,他从巨大的落地窗飞出,看到了空中俯瞰明公馆院子的景色,绿色的草皮在冬季招摇着,想必园丁花费了许多钱,篮球场,足球场,网球场,羽毛球场,无人使用也有工人在维护。

人工温泉还冒着水汽,他腾在半空,在三楼急速的下坠,眼看着地面越来越巨大,似乎马上就能摔上这片草地。

就听到明诚的声音,他大喊着,叫大家都卧倒,然后他就没有了任何视觉和听觉,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大哥,原来你当时的感觉是这样的。

距离地面一点点的距离时,爆开的肉块四散,充满了焦糊的肉香味,汪芙蕖给了自己足够的炸药量,也许他真想拉着明家上下一起陪葬,最后却只能洒下这堆血肉去养肥明家后院的草坪了。

明诚一脚踩下了炸弹的开关,然后卧倒,却看到了巨大的爆炸声里,立在窗户边,一动不动的明镜。

心里一惊,他快速的爬起来,冲过去,爆炸冲击,窗边的玻璃碎了,划破了明镜的脸颊和脖子,还好冬天穿得多,其他地方没有太多的伤。

“大姐,你怎样了?我去叫医生。”

“阿诚,我不想治。”明镜摇头,脑子里仍然嗡嗡的响着,她推开明诚,一个人往外走:“我要去看明楼,快备车。”

“大姐,我先联系,你别急。”

“我要去看看他,我想看看他,我一刻也不能等,我很着急,阿诚,我很急。”明镜不管不顾的往下走,阿诚追上去,这个状态的明镜他却不敢拦。

“大姐,大哥,已经宣判入狱了,不在看守所了,我们去监狱还要很久,我们先准备些东西给他。”

“让阿香备着,再追上来,我要马上去看他,监狱在哪里,我们去。”

明诚明台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一边备车,一边联系明堂,让他想办法让监狱那边帮忙圆谎,千万不要这个时候,让明镜知道明楼现在可能重伤,随时有生命危险,等出院了再见面,不能让大姐受太大的刺激了。然后报警,将汪芙蕖的情况上报,只是他们却没办法留在明家等待警察上门。

一路往监狱,车开到一半,明诚就收到了最坏的消息,明楼已经不治身亡。

没有机会再出院。

没有机会不让姐姐不受刺激了。

明诚只觉得天塌了下来,却连明台都不敢告知,只能麻麻木木的随着车进了监狱。

通过气的工作人员,撒谎的告知明镜,明楼不想见任何人。

“我是他姐姐,也不能见吗?”

“他不想见任何人。”

“他知道是我吗?”

“对不起,女士,犯人说他现在不想见人。”

他是不想见我了,是啊,我有什么好见的,见了做什么,是我将他告进来的。明镜没有再追问下去,让明诚抹了一把冷汗,赶紧劝人离开。

明镜却恍恍惚惚的说要自首,甚至在监狱里就要自首,被明诚和明台紧急拉走了。

明诚细细的分析,与明镜将明楼的说法都说了出来:“这是大哥的意思,这是最好的办法,您和明氏都不能有事,我们请最好的律师,重新上诉打,肯定可以让量刑减轻,过不了多久,您就可以重新和大哥在一起生活了。”

明镜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闹着要自首。

她和明氏都不能有事,他就可以有事了吗?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一定是,否则他不会有这些举动。

她抓着自己的手,她的脑海里再也不用去压抑回忆他的点点滴滴,可是每一分回忆都是那么痛。

大姐,再见。

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最认真的告别,从此他就不再见她了,他不愿意见她了。

那天他一直在说话,喊了她很多很多遍,她都没有答应一次,一次都没有,她在逃避,在回避他。除夕新年,她连这一点点的回应都没有给他,他的手还动不了,他的腿还在抖,他的脸上却只有笑容。

不管她有没有回应,他都是在笑的,笑容既温柔又温暖,声音柔和。

他的笑容,很好看,当时觉得温暖,如今都化作了冰刺,一点一点的让她痛让她冻。

这么好看的笑容,为什么就得不到她的回应,这么低微的祈求,她也吝啬给予。明楼早已认出了姐姐,而姐姐却认不出明楼,相处了这么久,明楼在不停的付出,不停的接近,她却在拒绝,在后退。

“阿诚,我们明天再来。”

“大姐,先去处理伤口。”

“我不想处理。”

这一点伤,她能感觉很痛,她可以想象,明楼满身伤痕都是怎么样痛过来的,她不想处理伤口,她只想见一见明楼。

他的手指还有伤,他的大腿还有伤,他还在被她冤在监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