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76章 我想见一见大姐
颠簸的车里,明楼享受着左右有警察陪护的待遇,膝盖的弯曲,大腿的无力,肩膀和双手的痛苦也让他手起不到什么作用,坐着没有滑下去,全靠人卡着他。他双手已经铐到了身前,半靠在车身上,朝左边压着肩膀,对陪着他的特警道:“兄弟。”
身穿黑衣警服,荷枪实弹,肌肉鼓胀的人斜眼看了他一下,扭过了头。
也是,谁和罪犯当兄弟。
“警察叔叔,您帮个忙。”明楼一向会看人眼色,立即换了称呼,疼的发白的脸颊在发颤,他右手勉强动了一下:“我袖子里绑了两片药,麻烦您帮我拿一下。”
警察叔叔,这是全民使用的称呼了,来历很悠久,可以从一首歌说起,这位被称为警察叔叔的二十岁小伙子,没有再扭过头,而是皱着眉头解开他渗了血的袖口,在小臂上发现用透明胶绑住的小塑料袋,里面两片药被敲得碎成了几瓣,他拿出来嗅了嗅不像毒品。
“塞来昔布,我有关节炎,治病的。”明楼的气息不稳,强忍疼痛之外还要耗费体力保持坐姿,比挨打难受。
“塞来昔布,还镇痛吧。”两位警察叔叔相视一笑。
“顺便,顺便的事,关节炎也疼。”明楼被看穿了意图也不着急,能吃上缓解一点也好。
“折腾我们这么久,挺厉害,我看你不简单,不过我们也有纪律,你现在身上的东西都有可能是证据,要交给鉴定科的,不能给你。”
明楼已经疼的嘴唇发白,但他身上都没什么致命伤,众人也不会立即就给他医疗待遇。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要求,靠在车体上喘,在颠簸时紧了眉头。
警察叔叔看他这个样子,也那么生气了,没有人员损失,抓了这么久人虽然丢脸,但深仇大恨是没有的。人太惨了,总是会激起一点点同情心来。
他将药片装到证据袋里,然后从车上放置的医疗箱里拿出了一盒塞来昔布,掰出两颗递到他嘴边,明楼对他道了谢,然后直接干咽下去。
等到药效发作,明楼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拧着眉头闭目休息。
等到了看守所里,还是给他做了外伤的简单处理,手腕上了点药,双手和大腿都用了冰敷,冷得很。
看守所里,他趴在硬板床上,捞了一个单间的待遇,梁仲春和他隔着铁栏杆唉声叹气。
“学长,拍了片,您指骨没事,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等我们证据和资料收集齐了,差不多一个月也要上庭了。您说您怎么这么糊涂呢,明氏还不够有钱?您缺钱吗?您当这里是国外呢,您手一翻一覆,捞了钱就走。”
“还有,您不就是从股市上捞了别人的钱,怎么明董事长要下这么大狠手,您这大腿,从色泽和粗细上看,都和腌了几年的诺顿火腿不相上下了。”
明楼觉得梁仲春一点说话的艺术都不懂,会说话吗?什么叫火腿,他现在这是冰镇火腿。
不过现在他还担心姐姐那边出示的证据,汪家准备的肯定不会很完善,他一个与明家毫无关系的明氏前股东,犯了这个罪还是被明董事长亲自送进来的,于明氏都该是赞美和荣誉,汪芙蕖不会这么好心的。
他对梁仲春应付道:“一时技痒,没管住手,至于大姐下狠手,多狠?不过是些皮外伤,一个月也就好了,她也就是气势凶,真打人,既没有技巧也没有力气。”
就是知道他杀了她的明楼,亲眼所见那么残酷的画面,他的姐姐对他还是留手了。
真要恨死了他,扼住他脖子他也毫无办法,虽然他不会让自己死在姐姐手里,不会让姐姐去感受那种结束一个人生命的痛苦,可是姐姐没有做。
只是敲了他的手和大腿,相比他的行为,这是很轻微的惩罚了,再加上坐牢,也很轻。
“你帮我联系一下阿诚,我想见一见他。”明楼想了想,还是要尽快知道阿诚是不是都做完了善后工作。
“这个没问题,只要您不想着逃,您的要求都可以。伍老大正在清理你的证据,我看他脸色非常差,你这么点案子,至于吗?”
“他本来就脾气差,在秦城呆了那么久,说不定更变态了。”明楼心里明白,可能是阿诚的动作快,让伍老大查不出问题来,于是对他有火气。
他可以想象,他一定在骂他蠢货,为了家庭败坏五毒名誉,在五毒刚刚获得了正名的时候,他的作为,其实就是背板。
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阿诚的动作很快,他也就放心了。
等明诚过来,看到明楼的惨状的时候,嘴唇抖了抖,才叫出了一声变了调了大哥。
“对不起,大哥,我还是太慢了,等我做完了,已经来不及阻止大姐,也是我的疏忽,让桂姨有机可趁。”
“都过去的事情,研究对和错都没什么必要了,你做完了就好,证据没有漏洞,姐姐和明氏就安全了。”明楼看明诚还是一脸愧疚,就笑了笑:“你有什么可自责的,还是我急功近利,将你调了出去。事情发生了,将损失降到最低,难道不是好事,哭丧着脸干什么?我和你说,你要是带了酒,现在就该喝一杯。你补的证据链让五毒的老大都没办法,是不是该庆贺?”
“大哥,您真的不告诉大姐吗?”明诚在栏杆边蹲了下来。
“大姐受得了吗?她失而复得的弟弟被我杀了,而她一时冲动上了汪家的当,结果弟弟其实是间谍,我什么都没错,我甚至保国有功,以她的性格,她肯定要自首。
那就趁了汪芙蕖的心,我已经这样了,索性就去坐个牢,我也不是没干过坏事,其实违法犯罪的事不少,本身就该去牢里的,在外面逍遥了这么久,都是赚来的。”
幼时杀人,小学时被迫贩-毒时,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坐牢的,法律奈何不了他,但是他自己知道,年纪小不是借口,他不是糊里糊涂的做,他有预谋,他被迫的时候只是畏惧毒打,只为了取信于人,他的行为其实害了人。
明诚早在做证据的时候就被明楼这套理论说服了,只是他看到明楼当面这么惨,而他又知道真相,又亲手制作了证据的时候,心里的滋味是相当难受的。
这辈子他觉得自己都没亏过心,而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能力真的用错了地方。
只是大哥和大姐,必须牺牲一个的时候,在那么多一套又一套的理论过后,他选择了牺牲大哥。
“阿诚,大姐就靠你了,我是没什么用了,可能她也不会想见我了。”
“大哥,你,你不打算回家了吗?”
“都这样了,哪里还回得去,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大姐,在除夕,只要除夕能见到,我觉得……在哪里都好,阿诚,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除夕,这个年,他想和姐姐过一过,四岁以后,过年,他都没见过姐姐了,今年是他离得最近,最有机会的时候。如果今年都没办法一起过年,他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一定会让大姐过来。”明诚半藏着眼泪,有一些哽咽。
明公馆里,明堂嘱咐了阿香好好照顾明镜,就匆忙离开,今天他的鲁莽行为还是要和伍书记多多解释的,免得有什么误会。
明镜面对空旷的家,想到的是失去父母的那一年,也是这么空,也是这么无助,也是这么乱。
那个时候她要护着明楼,她逼着自己挡在他面前,她逼着自己坚强。现在呢?明楼都不在了,她要怎么支撑自己,明氏吗?没有明楼,明氏又有什么意义。
她坐在沙发上,脑海里闪过那个给她拍照的人,她按住额头,不能想,不要想。
“您就当从来没有我。”
医院里的话又被记起,明镜闭上眼睛,狠狠的想,是啊,要当从来没有他,就当从来没有他,既然恨不起来,就不要怀念想念了,否则她怎么对得起明楼。
今天她的心软,就是对明楼最大的背叛。
她不能去想,一棍一棍沉闷的敲击在肉上的声音,不能去想地上死死忍耐,连颤抖都在极力压制的人,她不能去想,她每敲一下,竟然都在手软,都在抵抗,都不想打下去。
她更不能去想,这样的伤势,他被抓了之后会不会有妥善的治疗,会不会因为医治不及时落下什么病,他是不是痛,是不是难受,是不是像狮城那样,孤独而无助。
诬陷一个人,编造谎言,纵然是面对杀人凶手,她也对自己有些厌恶。而她原本预想的被揭穿,被反告,都没有,他得知了之后只是逃,他被抓了以后也没有对此开口说过一个字。
“大小姐,您吃一点吧。”
“我没胃口。”
“阿诚少爷说,晚上要回来,要不我让厨房做一些菜,晚上您和阿诚少爷一起吃。”
……
“大小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