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64章 探病
“喝一天酒，走走一天路，还给人下跪，你这么能耐怎么还来医院，是家里的酒不香，家里的路堵还是家里的地板不暖？止痛药是吧，要多少？我都给你开。
到了医院也不老实，叫你住院，你上午说去去洗手间，这都下午六点了才出来，是在洗手间里装修呢？”
明楼躺在病床上，换了病号服，蓝色条纹挂在身上，将人真是衬得眉清目秀的，不过他这个时候只能露出一种尴尬的微笑，然后等医生发泄完才道：“您也知道，我工作有特殊性。”
“喝酒走路下跪也是工作？”
一边给人开药一边嘴里也不停下来：“你工作的要求，你的膝盖已经完全不能负荷了，靠保守治疗，迟早走不动路。”
苏医生摇头叹气：“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都认为自己是拼命三郎，什么伤病都不是事，不怕死不怕疼，哪天瘸了，抢救两次才乖点。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病人不怕死，你要再这样，我就拒收你了。”
军医，确实这方面见多识广，部队里什么都缺，就不缺这种又倔又有主意的，上到将军下到新兵，都有觉得自己是钢铁侠的。明楼这膝盖经过这么一折腾，病发的更猛，一弯腿就疼的使不上力气，被王天风嘲笑要僵尸跳了。
“这不是……”他顿了一顿，稳定了一下情绪道：“人的身体会受伤，精神也会受伤，有些事懊恼后悔追悔莫及的时候，总想醉一次再清醒就是一场梦。”
“然后呢？你醒来一切都不存在了？梦是挺会做的，现在醒了没？”
“我不是不知道借酒浇愁的作用机理与毒品是相似的，都是通过作用于神经给自己制造幻觉，精神通过损伤得到一时的蒙蔽……”
“认识得很彻底嘛。”
“知道归知道。”
却不一定做得到，人如果完全能自控，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我呢，就不兼职给你做心理辅导了，药这么吃，针这么打，理疗，康复训练这么做，有没有效我没办法保证，我是建议你做手术。但是选择权在你，你想走就走，不强迫，只是出去了麻烦去别的医院祸害其他医生去。”
“我这一回一定配合治疗。”
苏医生没有再理他，转身关上了门，明楼才放松了脸上的笑容，枕头下陷两边堆高，他将自己的脸埋下去一半。安静了，该休息了，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眼皮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脑海里总是还会盘旋着许许多多的画面。
那一次曼春遇险他去救人的时候，就该将她带回来，只是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理想，他不会束缚她飞翔的翅膀。
她那个时候说，明楼，我不想回去，这里太好了，夜晚的星星特别清晰，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这里的人也很好，虽然战争让生命显得很脆弱，却有顽强和苦中作乐的精神。看到他们，我可以忘记有些事，即使身处危险，我的心却难得安宁。
他和她都有有一些秘密藏在心里，即使是他们，也有没办法100%倾吐的心里话。
他没办法为她报仇，死于未知病毒感染，只是运气十分的不好，好像运气这样东西，一直没照顾过他们。
她是为了躲避什么才去非洲的呢？明楼的手指滑动，在手机上发布了任务。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明诚敲响了房门，明楼叹了口气，这都半夜了，刚被医生念完经，还不得闲呀。
“你今天去了发布会？”
“是。”
“你还在监控我们？”
“对。”
“你去了却不出现？不知道大姐因此受人非议吗？”
明楼揉了揉眉心，指了指自己脖子上一条明显的红色鞭痕，又拉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膝盖：“我去了就没人非议了？”
只怕非议更甚。
明诚让自己焦躁的情绪稳定下来：“抱歉，今天大姐听了很多闲言碎语，一天都没怎么吃饭，看了好几次你的房门和座椅，我有些过激了。”
明楼眉心抖了几下，没有说话，双手压在被子上不停的收紧，表情却有些漠然。
明诚眼见没有什么好效果，就再换了话题道：“明台怎么会做这么危险的事？上次不是让黎叔他们放弃他了吗？”
“是毒蜂盯上他了。”
“你们五毒对一个在校学生的人身安全这么不负责？”
“那要你去好好问一问明台了，怎么在黎叔和梁仲春那里行不通就转头往毒蜂的毒针上撞。”明楼说道这就气得拍了床：“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每天做的这些事，你们好好管过没？”
“我们？你也是他大哥，你管得了吗？”
话题到此似乎又谈不下去了，明诚拉了椅子往旁边坐了坐，还是心平气和的问道：“你打算一直不见大姐？”
“见了没好处。”明楼摇头：“建筑二分公司的人招齐了吧，尽快实施吧。”
“你躲着，大姐就不生气了？”明诚预感十分不好：“现在大姐的状态很不对劲，对你的关注超过常规了，你就是避开，也不一定如你所愿。而且自从物部来了家里，大姐就很少去那间儿童房了，但是这几天每天半夜都会冲过去，说是听得见哭声。”
明楼闭上眼睛，按紧了额头，他那天靠在姐姐的背后，差一点，就差一点，借着酒气差一点没有控制住自己。
其实控制不住的不止一个人，明镜的精神是坚韧的，所以可以坚持找了他二十几年，坚持一个人支撑企业，坚持一个人带大两个弟弟。她的精神也其实很脆弱，绷了二十多年，也治了二十多年，在他到来后又多了一重又一重的刺激。
他原本的计划不过是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然后再慢慢摆脱汪芙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国家商贸谈判在明面上交锋，暗地里的战场却选在了江口市，这座靠海，靠边境，延伸的经济辐射区有两三国交界，还有因历史原因尚未收复的地区，一直充当着间谍洗白区的角色，就在这座形势有些复杂的城市，这座间谍繁多的城市，他的家乡开始了暗战。
而他和汪芙蕖都卷了进来，他不能让明家全部跟着卷入。
他定了神，很是无奈的缓缓说道：“那见面又会怎么样？刚刚和解，再和你联合将她的宝贝弟弟害的坐牢？公司安全责任人是他‘王祥全’，还伪造了注册安全工程师证书，出了事他逃不了。我也需要合理的离开明家在众人关注的焦点里消失，你是要我一反一复，重复伤害她吗？”
话题到了这里，又无法继续了，他们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明楼喘了口气，拿了食板上的水预备喝，明诚起身去拿过来，缓解尴尬道：“给你倒点热的。”
“帮我跑一趟私人事务。”
“什么事？”
“大姐之前叫我改名，我想了一下，不如就随她的想法，反正要藏起来，藏得彻底一点。”
“大姐已经放弃了，你怎么又捡起来了，这趟我不跑，你要藏起来，不用真名用化名不行？你还是在意这一点吧。”
明楼接了热水喝下去：“是有些在意，不过是她取的，她有权收回去。”
“你赌气吧，冒牌货的事迟早要说的，现在改名到时候又改回去，多麻烦，不要改了。”
“唔，那算了。”明楼喝着水润了喉，躺好给自己盖了被子，一副乖巧病人的样子：“都快十二点了，医生给我订了规矩，每天不能晚于十一点睡觉，已经超时了。”
逐客令来了，明诚只能道了句晚安，离开了医院。
也许哪一天他也会后悔，如果他今天答应了，他至少会知道明楼改名之后叫什么，而不会什么头绪都没有。
明诚出了医院，回到车上，车里的人已经坐了许久，等了许久，精神显得有些萎靡。
“他不愿意。”
“回去吧。”
“要不您上去看看？您去了他不会怎么样。”
“不了，我在这从窗户里看了他，也可以了，他住院也是为了避开我？”
“您不要这么想，他是旧疾复发。”
明诚紧紧地盯着人，果然见到了自责，或许还是以为是她的缘故，要么是伤得太厉害所以要住院治疗，要么是为了躲开她所以不回家。
反复伤害和一直伤害，哪一个更严重？他也不清楚。
车停了一会，明诚还是听了明镜的话，开车回去了，医院二楼某间病房的窗帘后躲着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明诚上车，看着车停留，看着医院的路灯将车座上的人照得清晰，看着车缓慢地开出医院。
谢谢您还来看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