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61章 姓名2
明镜看着明楼的状态,大冬天的鞋子都走没了,只有一层单衣,鼻子和脸颊都是通红通红,眼睛里也透着鲜红的血丝,手上的外套落满了泥和水印,就像是被人垫在地上坐下,然后一瓶一瓶的灌着酒。
“先去换了衣服吧,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明镜很想问明楼去了哪里,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明楼的模样,应当也不是很好的回忆,不问也罢,明天就要上族谱了,先与明楼商量一下名字,她一时能找到的名字也不多,与她相应的,她找了一些与光明意义相关的,昭,朗、皓,就像那天他对自己说,他也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走在明氏。
她也为他取意如此,希望他放下自己的身份,彻彻底底的融入明家。
明楼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明镜,这个点,姐姐特地等着他,莫非,汪芙蕖的后招就在这里?
只是他一点心力都提不起来,他不想应对,他懒得应对,他只想再喝几杯,让像烈火一样的水流将自己燃烧起来,让他迟钝,让他混乱,让他不思不想。
一瓶又一瓶,一点又一点,他不想去思考,去想,曼春在非洲是怎么孤独的逝去,这七个月里她化作粉尘待在盒子里,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一点警觉的和她继续保持联系。
明楼晃着身体摇头:“大姐,今天我什么都不想谈。”
明镜想伸手去扶他,明楼却侧身让开,从她身旁经过,走了两步,又顿了顿,对她说道:“晚安,您早点睡。”
“你出了什么事?”明镜追上去拉住他道:“阿香说你是去见女孩子了,见了吗?是怎么了?”
明楼的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个白玉质地的骨灰盒,有大片的黑暗像他压过来,他被姐姐拉住的手,像是一块拦住黑暗侵袭的盾牌。他再走不动,再离不开。
“见到了。”
“你被甩了?”
明楼很久都没有出声,他是不是被甩了?他好像是被甩了,曼春已经去往他方,他被甩在原地。
“嗯,我们在一起,太累着她了,她想休息了。”
“去换一换衣服,我给你做一碗醒酒汤,姐姐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上族谱的事,有比较重要的事想听一听你的想法。”明镜拉了拉他的手,明楼转回头,有时候明知道前路是刀山是火海,但是在明镜面前,在她的要求下,在她拉着他的手作出请求时,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他不想拒绝,他想姐姐能陪着他,就算什么都不说,只要静静的陪一陪就好。
“好。”
洗澡,换上睡衣,在一杯醒酒汤灌下去,明楼表面上勉强恢复了一点过来,只是笑得还是有些不自然,没有以往那样的从容感。
“我带你看一看爸爸。”
明镜带着明楼从房间出来,一直往自己的卧室方向走,然后经过了书房和两间客房后,在走廊的尽头有一座落了长条铜锁的门,长长的钥匙将门锁打开。
明楼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小时候陪着姐姐亲自将父母的牌位供在了里面,这里原本是父亲的书房,后来就改造成了小祠堂。那个时候姐姐压力大了的时候就会进去和爸爸妈妈说说话,那个时候,家里还供奉长辈牌位在家里的已经不多了,要讲究的地方很多,但是姐姐还是将父母的牌位放到了家里。
她大概是想,时刻都可以见见父母,也要父母天天在家里与她在一起,那个时候他还懵懂,也不知道活生生的父母怎么就变成了木牌牌。他指着木牌问,他不肯下跪祭拜,他说这不是父母,他哭着要爸爸妈妈,他说爸爸妈妈不是木头。
从没打过他的姐姐压抑不下去的火气终于爆发,先打过再与他讲道理,其实也不重,也不疼,就是他觉得姐姐也像爸爸一样打他了,不喜欢他了,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了一晚上,还怄气的三个多小时没喊姐姐。
重新踏入这里,他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房间,看着姐姐恭敬的请了三炷香,然后拉着他走到了父母的牌位前。
“爸,明楼您已经见过了,他是另一个明楼,您还记得吗?”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母亲:“妈,你们上一辈都已经不在了,我叫他过来您不要气我。”
然后她领着明楼拜了三拜。
明楼跟在明镜身后,每一拜都含着一声爸妈。
他在心里默念着:“爸爸,妈妈,我回来了,原谅我没办法经常来看你们,冒充我的人我会解决,你们不要气我不和姐姐说明白,等事情过去后,我会和姐姐讲清楚。”
拜完了父母,二人分座,明镜捧出三张红纸,娟秀的字体写着三个字,昭、朗、皓。
“你说过想光明正大的在明氏,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去江州老家,请明堂大哥亲自将你的名字录入族谱,你选一个名字?”
姐姐的嘴张开合上,说了什么?他盯着红纸,盯着那三个字,光明正大?
连姐姐也觉得他缺光明吗?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好像他真的很缺少光明,那盏岌岌可危的灯火,咻,也熄灭了。
他坐在座椅上,他藏在黑暗里,原本前方他唾手可及的白光正在减弱,很快,就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不要。”
明楼望着明镜,他发现姐姐的面容变得不清晰,变得黑乎乎的,他发现原本抵挡黑暗的盾牌已经反过来,连同黑暗一起来压迫他了。
“大姐,我不需要上族谱,我不改名字。”
“明楼,你不想光明正大的站在明氏吗?”
“不想!”明楼站了起来,他看着明镜,忽然拉住了明镜的手,有些摇晃地说道:“我是明楼,我不会再有其他名字,您死心吧,您只能叫我明楼,其他名字都不是我。”
“明楼?你是酒还没有醒吗?”明镜的手上传来难以抗拒的力量,握得她往心里疼。
“大姐,我——不会改名字,我不上族谱也可以,您不承认我,所有人都不认我都没关系,不要让我改名。”明楼的头疼的像是炸开了一般,他按上太阳穴:“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让我改名字,您也不行。”
“你很在意明楼这个名字,爸,他应该不会这样糊涂,为你和我弟弟取同一个名字。”明镜见到明楼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了毛,心里一阵担忧,最终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用明楼的名字,你对明楼有恶意,明楼的名字,其实是你窃取的,是吗?”
明楼僵硬的看向了自己的姐姐:“那个明楼,他和你说的吗?”
“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我可以理解你,明楼宁愿自己改名也不想你改,可是,这个名字,并不属于你。算我请求你,将名字还给明楼,好不好?”
“您原来是这么看我的。”明楼哽了一口气,然后呵呵的笑了两声:“您请求,我就要还给他?我为什么要把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还给他。”
明镜感受到了明楼的情绪忽然变化,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就算是她猜想的有道理,毕竟是没证据的,万一,将人冤枉了……
“我是对他有恶意,不可以吗?”明楼咬着牙,瞪着眼睛,感受着天旋地转,感受着被冰冷包围,却不肯服输,他沉在水里,他无法呼吸,也要睁着眼睛。
“明楼,也许是我武断了,我可以为此道歉,我们换一种方式,你说父亲为你取的,只有父亲可以让你改,父亲如今就在你面前,我们就当着他的面,你选一个字改。”
“你要我当着父亲的面改名字?”明楼嘲讽的笑起来,然后将那红纸写的字全扫到了地上。让他当着父亲的面改名字?怎么可能,他怎么能答应,他已经不能光明正大的拜祭父母了,还要将名字都改了,还是当着父母的面来改。
姐姐,你怎么就选得这样好。
无论是时机还是地点,都叫他难受加倍,都叫他难以招架,他的世界本来就是单调、黑暗、孤独的,唯有的色彩和光亮就在一天时间同时抽离消失。
“你怎么……”明镜忽而觉得这样的明楼异样而又陌生,却又让人生出一股悲伤,她看着散落在地的字,也觉得自己的心血、期望与好意都被拒绝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父亲当面,我更不能改名,要我将名字让给别人,除非没我这个人!”明楼走到供桌前,将供奉的马鞭请下来,然后站到了明镜面前,将鞭子捧起来:“您要么打死我,要么就叫您那个宝贝弟弟自己改名,叫什么明祥全,明真一,明昭,明朗,明皓,都随他去挑,他赚大了,让他不要打明楼名字的主意,否则别怪我给他吃教训!”
“这才是真实的你?”明镜望着面前神色疯狂的明楼,实实在在的透出了对明楼的威胁性:“你打算怎么让他吃教训?明楼的名字本就是他的,他怎么不能打主意?”
“不是他的,是我的!他敢打主意,我就……”明楼眯起眼睛,看向明镜,肆无忌惮地笑:“让他……”
“让他什么?”
“您猜?”
明楼的表情变得可怖起来,那种踏过尸山血海,每一个细胞都浸泡过血肉洗礼的气息让明镜后退了半步。
然后抄起了马鞭,指着父亲的牌位道:“你跪下。”
明楼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膝盖,酒精洗礼之下,它又开始了自己的造反之路。
膝盖上犹如刀割般的痛,可在这样连续而致命的打击前后夹击下,明楼竟然觉得不是那么痛,他依言而跪。
“您,为了您弟弟的姓名,要打死我了?”
是轻笑嘲讽,令明镜陌生。
她依旧不会打人,她站到明楼身后,用力甩出的鞭锋一下擦过后颈,拉出一道破皮的血痕,将人打到剧烈抖动,下意识的就要移动开。
“我不会打死你,也不会为了改名打你,你好好想一想,你的敌人是谁,将敌意对准家里人到底对不对!”
鞭子杂乱无章的甩在后背,明楼有时哼出一声,有时左缩一丝右躲一点,跪在地上其实移动得不大,随着鞭子颤抖的身体不停的摇头:“我的敌人,我一直认得清。”
“你还悔改?”
“我不改。”
啪——
呃啊——
睡衣透出了一些血丝,十多鞭,明楼撑在地上喘息,明镜已经收起了鞭子。
“您打累了?”明楼依旧不忘嘲讽。
“打你,有用吗?”明镜打开了祠堂的门,人已经站到了祠堂外。
“您不试试,将我打到半死,说不定就有用了呢?”明楼一边喘气,一边继续逞嘴上功夫。
“早点睡,不上族谱就不上罢,希望你只是一时为酒精麻痹,说了那些反常的话。”
“没用,是因为还不痛,我还不够痛!”
明镜的脚步已经离开,明楼双手掐着地板,为什么,精神上的酒精麻痹与生理上的痛楚感受,他都还无法忘记,忘记那个白玉的骨灰盒,忘记地上那三张红纸。
清醒是最大的悲哀。
他走出祠堂还不忘关门,然后打开了那个令他熟悉而陌生的房间,儿童床,绘本故事,变形金刚,遥控汽车,恐龙模型,还有里面嵌入了一对带着帽子的大小雪人的玻璃球,底座上刻了楼与镜。
他堆起的雪人,只拍了照片,没多久就化了,后来他闷闷不乐了几天,直到,姐姐将这个玻璃球变出来送给了他。
“姐姐将雪人变到玻璃球里了,所以雪人才不见了,姐姐藏了几天,现在还给你,你不许再哭鼻子了。”
姐姐,曼春不见了,是不是也变到玻璃球里了。
他抱着玻璃球将头埋下去,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明楼的房间有动静,明镜察觉,甚至听到了一些哭声,她立即冲了过去,她与明楼的房间这么近,就是为了听到动静的,小时候明楼做了噩梦哭,她也是第一个察觉并第一个跑过去的人。
打开门看到的是明楼,也不是明楼,靠在床边抱着膝盖,抽动着肩膀。
她没见过他这样哭过,他在狮城被打成那样也没哼过几句,她以为他是不会哭的人,她以为这个明楼好像就是铁打的一般。
鞭子在他身上都是徒劳,他甚至还会在鞭打下嘲讽,她觉得无力而迷茫,她一边心软一边也痛恨自己的心软。
如今却在这里,发现他哭得小孩子。
“明楼。”
走过去轻轻呼唤一句。
抱着膝盖的人忽然抱住了她的腰,将头都埋在她的背后,颤抖的手臂,抽泣的哭声和滚在脚边的玻璃球,让她一动也不动的僵立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