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57章 归还
明楼小时候的房间还维持着原状，物部没有入住，他总觉得他想踏入那间房间的时候，背后总是会起一阵凉风。那天明楼进门看他手中的玩具车时看上去没有什么情绪，但是他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让他对明楼更加怀疑。
这几天有专业的裁缝团队上门给他量身，然后就有源源不断的衣服送过来，从睡衣到西装。他还需要拿着明氏家族的族谱一一记认现在的人物关系，和明镜一起去她父母的墓地上香告慰，随明镜一起出现在各个场合，由她介绍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明楼，他回来了。
而真正的明楼呢？
他由明诚载着往来在医院和明公馆，膝盖一直做治疗，而他的名字也越来越尴尬，随着他在外面越来越被人所知，明楼的名字也越发的变成了物部的代号。家里还是叫明楼为楼少，物部被叫做少爷，只是现在有人喊明楼时，他开始迟疑，是不是叫他？
物部从楼梯上下来，明楼与明镜已经坐在了餐桌上，慢条斯理的吃着早餐，看上去动作与神态都有相似，遗传，还是很强大的。物部走过去，克制住自己想要鞠躬的动作，给自己强化认知自己是一名在乡村长大的华国农民工。
“姐，早安。”物部一边与明镜打招呼一边看着明楼：“你也早。”
明楼回了一个微笑给他：“早安。”
他们避开了称呼，明镜也有所察觉，只是姓名的问题，当初明楼异常坚持，现在她也不好再旧事重提。
而她的明楼，她也不会愿意他换个名字，他回归之后，就要重新上户口改回明楼的名字。
明诚伸着懒腰下来：“大姐，大哥的位置我安排好了。”
“去哪里？”
“明氏旗下的建筑二分公司，离家里近，可以每天回来。”明诚先擦了手，然后去抹三明治。
“也好，明楼以前也是在工地，在熟悉的环境里，能快一些融入公司。”明镜侧头对物部笑：“姐姐给你找了一些管理课程，还有一些高中通识课程，老师都可以去公司给你上课。用不了多久，你就熟悉了公司的管理，然后再到总部来，让阿诚带着你。”
“多谢姐姐和阿诚，我什么都不懂，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我们是一家人，不谈谢谢，知道吗？”
明诚顿了一顿，看了看明楼，他所说的大哥是他，而不是物部，姐姐显然是误会了。他总觉得明楼会觉得难受，明楼却是对他摇了摇头，打了手势暗号，回车上再说。
“大姐。”明楼趁机道：“工厂太远了，有了车上下班也不方便，既然建筑二分公司离家里近，我也能去吗？做个搬砖工都行。”
“哦？搬砖都行？”明镜吃完了擦了一下嘴角，故意板着脸道。
“大姐，我……”明楼搓了搓手掌。
“就知道你是哄人的，你搬什么砖呢，让阿诚看着安排吧，你们的事我是不想烦了。”明镜看了一眼明楼又看了一眼物部，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满足，几个弟弟都长大了，也都很听话优秀，她心愿完成，这世上没什么比现在更让人觉得幸福了。
想起床头的木雕和昨夜的梦境，明镜面对物部时略有些愧疚，她的弟弟从小生活境况不好，她居然会梦到他为别人替代，想起自己以前那些想法，她都觉得有些对不起物部。
“明楼。”明镜望着明楼。
“哎。”物部应答，明楼沉默的喝着牛奶，他在逐渐适应，他和物部同时在时，明楼是别人的状态。
明镜忽而恍然，是她叫习惯了吗？还是潜意识的梦境已经影响到了她，她歉意拉起来物部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姐姐叫一下他，不要不舒服。”
“不会。”物部摇头。
明诚越吃越觉得难以下咽，转头看明楼还吃得从从容容，他到底是不是大姐的亲弟弟？他有时候觉得他就是，有时候看他的情绪，却总是违反常理。
“大姐，您是叫我？”明楼笑容灿烂，刚拍完合照，美好的心情尚未消散。
“木雕，我们全家还缺了一个明楼，你可以帮姐姐再雕一个明楼吗？这样我们一家五人就齐了。”明镜认为，这对明楼来说手到擒来，他的手工，很漂亮。
明楼脸上的笑容有些缓慢的消融，然后强行定住了嘴角，握在玻璃杯上的手用力捏紧，手指已经发白。
“大姐，我最近没什么时间，往后再给您雕一个。”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答应下来，他不能让人看出什么破绽，然而这个要求，让他怎么张开口都说不出一个好字。
一家五人，他们一家哪里来的五个人
要一个间谍，一个来历不明甚至不是本国人的人，挤到他和姐姐的木雕中间吗？
他应该答应
应该答应下来的
然而握紧了杯子，一个好字在咽喉中转了转始终发不出来，透露一点也好，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要汪芙蕖不在了，他也许可以与姐姐说实话，那么透露一点，做一些铺垫，姐姐也许自己就发现呢？
明楼微笑着沉默了，明镜看了看他，在早餐桌前只是轻声叹气，没有再继续追问。
明诚吃的堪称煎熬，将人载上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要他去建筑二分公司是公事还是？”
“我和大姐昨晚通了气，我想让他去建筑二分公司，没想到她直接误会了你的话，那就顺势而为吧，反正也是要他去的。”
“昨晚你和大姐？”明诚握着方向盘满脑子的疑问，他怎么不知道。
“别打听了，注意看路，不要分心。”明楼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昨晚上陪大姐失眠，收获很多。二分公司我已经切断了和明氏的联系，趁大姐还没有为他开派对，广发英雄帖，把他正式介绍给所有人，并且回祖宅搞什么认祖归宗的仪式，没有改户口之前，我先将他送进去，免得在家里还要防备他，天天跟着姐姐，万一做了些什么，可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明诚认同，然后道：“和我说这么详细，是要我做什么了？”
“二分公司他是独资法人兼任总经理，你做好所有文件，并让人不着痕迹的向他透露二分公司实际有负责承建明氏医院的那部分神秘实验室。
给他一点时间招募人手，安排一次事故，这些人在国门里上蹿下跳了好几年，把我们当瞎子挑衅了这么久，不见点血，还以为咱们和他过家家。
同时趁着这次两会后，江口市的位置调整，这次安全事故你准备好所有媒体资源和自媒体推广平台，让二分公司的安全事故全国皆知，让咱们分管安全的汪-副市长也上上头条，屁股挪一挪位置，这安全不该由他管了。”
“多久实施？”
“三个月后。”
明诚嗯了一声，然后就不再出声，将明楼甩到医院，人就去了公司，公司的事务和长官安排的工作，加起来可不少，三个月的时间，他都要加班加点了。
明台那小子最近也不安分，原本让他旅游相亲，他倒好突然说什么水土不服，第二天就跑回了学校，现在经常不上课，在外面活动，被王天风安排了什么秘密任务。
这浑水一滩，有什么好趟的。
早出而晚归，明诚回得晚，去医院接人自然就晚了，二人回家时间一晚，这晚饭就没留他们的了。
轻手轻脚的上楼，打开房间门，洗漱，睡觉。
明诚那边顺利无比，明楼开门却是姐姐坐在了他的书桌前，桌面上四个木雕排得好好的，房间的灯没有开，只有一盏台灯，将木雕照得清晰无比，将姐姐照得也挺明亮，微笑中那么一点怒气藏得特别好。
“大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楼解开围巾，挂上大衣，尽量让自己语气表情动作自然，然而心里的预感明明确确的告诉他，木雕的事他绕不过去了。
“择日不如撞日，再苦再累，就今天了，你现在刻一个，我好拿回去。”明镜气息平稳，语调在微笑下也显得较为柔和。
“大姐。”
明楼站在了书桌前，除了一声大姐没有其他话，空气忽然安静，坐着的人静静的等，站着的人屏气凝神不吭声。
“你，其实不愿意雕？”明镜声音低沉了下去，有些失望：“为什么？”
明楼的目光像燃烧起来的火，将明镜的眼睛灼得一痛，又忽然熄灭，眼皮垂下去：“不愿意，没有为什么。”
不愿意让他成为家人
不愿意让他在他精心准备的木雕里面
这份心意不愿意让人糟蹋
明楼的目光里的火消散，此时蓄满了水，泛着粼粼波光，望着明镜，全是期望，期望她可以读懂他的不愿意。
“你不喜欢他？”
明镜读懂了，心却揪了起来，半个月来，明楼并没有明显的表示，她一度欣慰弟弟们之间和谐的相处，现在突然知道，明楼其实从来没接受她的明楼。
“大姐，您一定要追根究底吗？”
“为什么？是我忽略了你，所以你不高兴了？”
“不是。”
“我了解了，你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明镜颇为落寞的起身，留恋的摸了摸木雕：“我很喜欢你的木雕，但是家里的人不全，再喜欢也不能收下。
明楼的日子过的很苦，回到家里，我希望家里给他的都是温暖，希望他感受到周围充满善意。
他看过木雕，他羡慕我们的感情，羡慕你的优秀，我想让他知道，我和他会有更多的经历更多的感情，他的所有在我眼里都是优秀。
我同样很喜欢你，却不能因为如此就让他受伤。”
“晚安，明楼。”
明镜的背影随着门的关上消失在了黑暗里，明楼坐在桌前挨个摸了摸他亲手雕刻的他们。
姐姐的话让他心里酸甜苦辣都过了一遍，姐姐是因为他是明楼才是如此，姐姐喜欢我只因为我是我。但无论怎么想，这一排木雕姐姐退了回来了。
他拿起刻刀，想强迫自己按照姐姐的想法刻一个冒牌货，可是他做不到，他的刻刀只是雕出了一个小时候的他。
小时候的他，抬头仰望姐姐，伸手要姐姐牵。
他摸了摸代表自己的大木雕，收到了箱子底下，他陪不了姐姐，最终能陪着姐姐一辈子的，可能只有属于姐姐的小时候的他的回忆。
将他们拼在一起，明楼关了台灯，缩到了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墙上反弹的月光，他觉得今夜太漫长，几乎是数着分秒在熬。
PS：从今天起，糖果厂要停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