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56章 合照
黑夜里挂满了彩灯,旋转的光影似幻似真,天空飘洒绒绒的雪花,白茫茫的雪落满了院子房顶树顶,冻红了鼻子的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滚动雪球,堆起雪人,一个大一个小。
这是姐姐,这个是我。
她推开门,招手道:“明楼,要睡了,快回来。”
“姐姐,雪人在外面很冷,我把他们带回家吧。”
“雪人不怕冷的。”
小孩子歪了歪头,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戴在了大雪人头上,然后才笑嘻嘻的跑回来。
“只给一个戴呀?”
“姐姐身上的雪更多,她更冷。”
她掐了一把小孩子的脸,走到了院子里,将自己的帽子戴在了小的雪人头上:“这样就都不冷了。”
小孩子眉开眼笑的抱着她的胳膊:“姐姐,我要听睡前故事。”
小孩子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忽然五彩的灯光都消散重归于黑暗,有人对她说,姐姐我回来。
你回来了?
是你回来了,明楼。
明镜在睡梦中露出微笑,黑暗中,有人朝她走来,高挺的身姿,一步一步踏着鼓点,踏在了她每一分心跳上,影子逐渐近来,逐渐清晰。
是父亲的脸?
不,是明楼的脸……
从床上惊醒,明镜打开灯,看向了床边明楼幼年的照片,笑容与梦里的那么相似,一家人的木雕就摆在前方,她和明楼的木雕在正中间,她双手搓了一下脸。
是他的脸,她曾经也以为他就是明楼,也许是想得太多了,木雕又日日在床前给予心理暗示,导致出现了这样的梦。
半夜惊醒,三点多,却再睡不着,明镜打开房门,却见到本应该是没有灯光的客厅里还开了小灯,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她皱着眉下了楼梯,穿了白色丝质睡袍的人半跪在一盆绿植前摆弄,明镜疑惑的放轻脚步,慢慢的走下楼梯,却还是在空旷安静的深夜将人惊动了。
摆弄绿植的人忽然回头,那张梦中出现的脸在现实里也出现了,是明楼,他头发蓬松,软垂下来,遮了额头,手中托着一个微型摄录机。
明镜看着他又看向了他手中的东西,那盆绿植正对着的是餐桌,是她的位置。
偷拍?
监视?
偷拍监视她吃饭?
明楼显然是没料到三点多,她竟然从房门里出来,好像是有些惊慌,她应该是生气的,应该是怀疑的,应该要质问他。
可是那一个梦让她看着明楼就无端端的有些莫名心软,升不起太多负面的情绪。
明楼是在偷偷拆卸几天前安装的微型摄录机,他预备用几天时间偷拍,然后再慢慢回去寻找拍到的姐姐画面,摘出几张做纪念的相片。
没想到,在拆卸时,被人赃俱获。
“大姐,您听我解释。”
夜风吹拂,暗淡的小灯将人照得不清晰,似乎还有些在梦里的感觉,明楼额头鼓出的汗水,是分明的紧张惧怕。
“好。”
预备着姐姐雷霆怒吼,高音叱问的人忽然听到这一个好字,晕了一阵。
明镜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坐下来,我听你慢慢解释。”
声音逐渐从温和慢柔转为了一种调侃的意味,偷拍她吃饭,会有什么解释?她倒真想听听,这一个从进入家门后就甚少安分的明大少爷,今天是不是又要让她‘惊喜’了?
明楼端着自己的罪证,摄录机坐上沙发,然后上交证据:“我……”
解释什么?
他怎么开口,他要一张姐姐的照片给自己以后留作纪念。
他要怎么去解释,自己要纪念的原因。
“你怎么?”
垂了一半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明楼分辨不出问话人的心情,虽然直觉里好像姐姐没怎么生气,但是被人偷拍会不生气吗?特别是他前科累累,与汪家不明不白的人,不会生气吗?
“大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恶意。”
“你觉得我想的是什么?”
“您问我吧。”实在不知怎么解释便摆好了自己被审问的位置,从沙发上自然而然的滑到了地板上,留下后脑勺给明镜。
明镜拍了拍沙发:“坐着说,让我看清楚你。”
明楼闻言眉梢跳了一下,姐姐不是很生气,于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坐回到了沙发上,手悄悄的揉着膝盖。
但是明楼坐回沙发后,明镜却没有问话,而是打开摄录机,查看这几天拍摄的内容。
画面里的她没有崩起的面孔,有温柔的笑容,有明亮的眼睛,每一餐每一个画面都在与她的明楼说话,在推荐菜品,在夹菜,在问他爱不爱吃,在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在问他在养父母家里都吃些什么,在问他想不想再上学,要不要她联系学校,想学哪个专业。
好像她没有再分配时间给其他人了,一连三天,天天如此。拍这些做什么?
明镜将摄录机给明楼:“为什么偷拍?”
“我想,我想要一张姐姐的照片。”微弱的灯光将明楼的脸分割成了两块,一块陷入黑暗,一块陷入昏暗,但在她眼里变得异常清晰,她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悄悄的打量她的神情,然后试探着开口。
紧张的坐在沙发边缘,若是她生气,恐怕又要滑下沙发去了。
“怎么不直接说。”
“怕您不答应。”
明镜去看他,似乎有些委屈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确定的落不到实处的小心翼翼。
“那你就偷拍了?”上扬的尾音,明确显示了明镜的不赞同。
“……对不起,我会销毁。”被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销毁就很好了,照片,他也许用错了方式,如果叫阿诚帮忙偷取几张现有的,会轻松很多。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不答应?”
偷取吗?
不是啊,最简单的方式,是直接说出来,姐姐就会答应了。
明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要发出光来,他嘴角忍不住就一直往上扬:“大姐,您会答应给我照片吗?”
“那要看你照相的技术怎么样了,照得不好看,我是不答应的。”
“您等等,我去拿照相机,姐姐怎么照都好看。”明楼穿着白色的衣服从沙发滑开,脚步轻快,在楼梯上一窜就不见了,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从身边一过,就再抓不住了。
明镜脑海里又想起刚才的梦境,黑暗中走来,走到她面前时才露出真容,很奇妙的感觉,就像那个人本该就是他,再也不会是其他人的模样。
她闭上眼睛,空空的客厅,昏暗的灯光,凌晨三点,像一抹捉摸不定的风一样的人,焉知这是否还是梦。
“大姐。”
风又吹了过来,明楼端着照相机,离她几步远,半蹲下来,相机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去看他,露出一抹自然而温柔的笑容,就像梦里她正看着明楼推着雪人。
灯光昏暗,本不该这样照相,但这样模糊和谐的情景里,明楼舍不得去开灯破坏。
好像是灰姑娘的水晶鞋,在与王子跳完舞后,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灯光大放时,梦幻的一切就将被打破。
不必是清晰的姐姐
不必是纤毫毕现的姐姐
是他亲手为姐姐照的相,昏昏的灯光,调整滤镜,黄色暖调,调整曝光补偿值,一抹温柔浅笑为他所记录。
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大姐,谢谢。”
抱着相机,明楼已经有了超出想象的收获,明镜看了看窗外,似乎离天亮还早。
“睡不着,多照几张怎么样?”
“好。”
明楼精神一振,各个角度的姐姐,他都没有放过,明镜也全力配合,然后两人凑在一起翻看相机,明楼照的每一张确实都有好看。
外面渐渐亮起了微光
明楼放开了相机,明镜没有再说话。
“大姐,我回去补觉。”
明镜嗯了一声,明楼抱着相机慢慢的走向楼梯,明镜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他没有带走的摄录机,那里记录了她吃饭时的情形,那个她眼里只有她的明楼的动态记录。
“明楼。”
“大姐?”
“照一张合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