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50章 家门前的雨
他就像一只孤独的舔舐伤口的孤狼,在狼群争夺头狼位置失败后,满身伤痕独自行走在荒芜的草原,独自疗伤,独自捕猎。
明楼在医院里在热闹的病房里,安静而孤单的养着伤,他每天在病床上看着手机里王天风汇总上传的情报。
明氏集团,扶桑遗留的那枚孤子按兵不动,被清除出去的间谍们化整为零,消散在整个江口市,大部分人若无其事的再找了其他工作,小部分人在眼皮子低下消失了,能查到他们的出境记录,但不管是明楼还是王天风,没有人相信他们真的离开了。
由明转暗,默默谋划去了。
而扶桑想偷偷运出的东西,想偷偷运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至今是个迷,扶桑那边的系统已经为人察觉,不得不被迫静默,或许还有许多人因此牺牲。
和平年代,也只是没有了台面上的烈性战争了,暗中的交锋,从来不少。他们作为政治延伸出的一部分,是明面上的外交、商贸之外,隐没在黑暗里血腥暗战,外交商贸无法达成一致的结果,那么就会有其他方面的交锋。
扶桑的行动又多有大国指使,作为前驱的他们,在国境内如此行动,恐怕是要将几十年来铺就的系统全数用上了。
输赢,影响的恐怕就是最近僵持不下的大国谈判了,是谁退是谁进,全系在这暗地里的一战?不……,在国境里作乱,赢只能持平,不退不进,输则要一退到底了。不是平等的交锋,没有公平一说。
还有一则信息,南田与明诚巧遇,点头致意,闲聊了十分钟。
明楼手指灵活的敲击着病床的栏杆,调取了明氏医院的资料,这一份明诚一直瞒着不说,现在资料整齐的躺在那任自己查阅的内容,沿江省军-方保护,科学院院士领头,成立的病毒研究组,研究的是那些具有短时间致命,致命率高,传播迅速,传播条件简单中某几种特性的病毒,并怎么引导变异为拥有所有特性的病毒,以及针对性的基因病毒。
明氏医院
这么大一个实验室偷偷的藏在明氏,这么危险的东西就这样未经允许的偷偷藏在了明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父亲在时就开始了,开始后不久父亲就遭遇横祸,这些人没有告知姐姐就继续藏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保护,这么多年的方便,看上去是对明锐东的照顾和弥补,其实是对这个实验室的照顾,是对明氏藏着这么一个东西的危险性的弥补。
明诚,在明家这么多年,带着这么一个秘密,藏得好深。
南田没有死心,明诚已经暴露,索性将计就计吧。
明楼给明诚下了指令:接近南田,敷衍应酬,随机应变。
公务已决,私事的信息,从王天风与明诚那都收到了,汪芙蕖安排的明楼与姐姐相见了。
明楼强迫着自己冷静,抽离了情绪,如同旁观者,读着详尽的资料。
9月3日,晴,明镜一行抵达湘南省临西市第二人民医院,在骨科病房见到了‘明楼’。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空调安装工,高空作业时,从六楼跌落,保险绳使用的不规范,跌落后连续撞击在楼盘外墙,然后落到了三楼,保险绳断开,落下撞到了二楼的雨棚,再从二楼滚了下去。
手臂、胸骨、腿都骨折了,没有死算是万幸了。
明楼沉默了一会,叹道,这真是下了血本,恐怕这几个月他都见不到姐姐了,汪芙蕖果然是知道怎么捅他的伤口。
有明楼小学的照片,有明楼在村子里的照片,有玩泥巴的,有和家人在一起的,都在手机相册里,‘姐弟’二人翻着相册,一个听一个说,将一个被拐卖到山村里,平平淡淡长大的农村孩子的日子都说了出来。
养父母已经去世,他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做了很多行业,最后跟着同乡一起做空调安装的活,同乡今年转行了,于是一个人单干了。
明楼微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也就没有了破绽。
DNA验证需要开父亲的棺,取骨骼验证,明镜没有同意,而是拿自己的去和这个‘弟弟’做了对比,即使医生说准确率不高,她也没有同意再开一次父亲的坟。
对比的结果出来,几个特殊标记同位点基因有一大半相同,有很大概率是亲人,明镜便正式认了这个弟弟,等他养好了伤就要接回家,然后宴请族老同行董事会,正式将‘明楼’介绍出来。
明镜日日照看,夜夜守候,‘姐弟’相处越加熟稔,而讲起过去,经常说着说着便抱头痛哭,真情流露,感情深厚。
看着文字见着照片,有人拿着自己的资料冒充自己,去获得姐姐的关爱,明楼抽离的情绪渐渐回归,他的心里隐隐的痛,一抽又一抽。
王天风不知他身份,只是对他感叹异母的就是不如一母同胞的,看看他混的,住院期间除了章绪和几个女工友来送了点花,就他一个人待在医院里,吃饭要自己去打,洗澡要自己折腾,出院,也是自己一个人背着小包就回了工厂宿舍。
“看开点,毕竟人家更亲。”
王天风见他失落,忍不住开解。
他除了看开点还能怎么办?是他一手促成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他也会在心里默默的想,他才是更亲的那一个,姐姐拭汗是为了他,姐姐喂粥是为了他,姐姐按捏也是为他,姐姐扶着他复健还是为了他,姐姐哭为他,姐姐笑亦是因为他。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明诚却怀疑着什么,不停试探,他情绪低沉也只是草草应付,多数懒得联系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陪着人养伤的人短时间不会回江口市,明氏集团大大小小的事物处理中心竟然都转移到了湘南省。
明楼一有空闲就骑车往明公馆外坐一坐,上白班时,晚上对着月下安静没有什么人气和灯光的明公馆,陪着蚊虫一坐一夜不知在想什么,静谧的夜晚,蚊虫烦扰似乎也能驱赶浑身的孤单,上晚班时,白天明楼就坐在对面的墙角看着,看着明公馆里草木随风而摆,看天空的云飘来荡去,看着门房的阿叔紧闭了大门,对所有来访者说,东主有重要事情不在家。
他抱着笔记本,教着朱徽茵怎么做他之前遗留的项目,怎么开新的项目,以及怎么将明氏旗下一个建筑施工类的分公司移形换影,股权变更,法人变更,总经理变更,变完之后按兵不动,这么大的事,怎么变出了董事会决议,怎么变出了会议记录,表决记录,就全靠明楼和王天风了。
假到如假乱真时,他就是真了。
“你的钱都交上去了,这分公司你套过来做什么的?不会是不忿你姐姐有了亲弟弟不理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了,于是搞破坏?”
王天风说完也不等明楼反驳回答,又摇摇头:“你不会做这种无聊没意义的事,让我来猜猜,你憋着什么坏了?拿这个分公司做什么文章?”
“计划保密。”
明楼笑了笑,然后抱着笔记本放在腿上,将明公馆看了又看,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比例都印到了脑子里。
“与小时候差不多,又有一些不同,二十多年,岁月始终会留下痕迹,怎么维持也不会是一模一样。”
秋天过的很快,没有姐姐的日子里,明楼日复一日思念越发严重,来明公馆的日子也就越多,有时候忍不住拨通了姐姐的电话,接的是阿香。
姐姐陪着她的弟弟呢,手机轻易不接了,她不让人打扰他们之间的相处。
“大……少……,楼少,我和大小姐说,等一会再给您回电话。”
“不用了,没什么事,就是中秋问候一声,你代为转达就可以了。”
电话没有再回过来,明亮的圆月照亮了家家团圆,他想起了那个蛋糕,春天早就过去了,萧索的秋天处处是落叶,明月高悬,月亮里的一家人还是他只能孤单仰望的。
嘴里好像还有山楂的味道,酸,酸的鼻根发痒,酸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秋已去,冬又来,西北风带来了冷意,在明公馆外的人,每每一晚上过去,就能冻得浑身发红,四肢麻木。
只是他还是每天都来,在外战时,再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这一点点的冷一点点的冻,对他而言伤害不大。只是膝盖因为骑车的缘故,已经是走一步疼一下了,这影响他的行动。
缩在墙角的人,有时候也会迎来细细的冬雨,穿皮透骨的冷,他只管将笔记本揣进怀里,任由雨丝在他头顶蒙一层细细水珠,在他脸上点上一点点的冷。
“明楼长时间行踪诡秘,下班后不见人影,宿舍无人。”
工厂有知情者免不了向董事长报告邀功,而弟弟已经养好了伤的明镜,此时也决定回去了,行踪诡秘的明楼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并不想去在意,她的弟弟回来了,明楼如果实在难处理,那一成多的股份,她可以折价给他,或者干脆将明氏拆分,让他分了家,眼不见为净了。
冬至这一天,天冷得很,江口市这一天只有1-2度,明氏董事长携弟回家,接机寒暄的就有十多家同行巨头,明氏董事会成员,恭喜她的人让她也难得露出了笑容,二十多年的失而复得,二十多年不间断的追查寻找,皇天不负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甚至有媒体想要专门做专题报道。
明镜一一与人交流,然后带着弟弟、明台、明诚往家里去了。
行到了半途,天空雷声隐隐,厚重的云压低了一层,然后便有一颗一颗小指头大的雨珠啪啪的砸下来,坐在车里也免不了听到车顶上的声音。
“这雨也打起了鼓,是欢迎明楼回家了。”只是一开口,她心里想的,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些木雕,那些眼神,那些笑容……她嘴里的明楼到底是谁?
车里的明楼局促的嗯了一声,是个农村初中毕业外出做工的人忽然有个暴富亲戚后的正常的反应。
“别紧张,以后就好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雨了,闹着要到院子里去踩雨,雨你哪里踩得到,踩了一身泥,淋湿了一身,晚上就烧起来了。”
“J……姐,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事,那么小的事了,你不记得了,我和你说就好了。”
到了明公馆,刹车后车轮甩出的泥点飞得很远,将躲在墙角的人脸上和身上都甩了一些上去,冰冷雨点拍打在身上,冰冷的雨水冲刷而下,将一身大衣脱下裹在笔记本电脑上的人,被泥点甩了一身,他看着车上的人下来,门房的阿叔举着伞去接:“大小姐,熬了姜茶了,您和少爷快进去喝一点,别受了寒。”
抿了抿唇,唇角的雨水的滋味除了冷还多了苦,也不知是混杂了什么灰尘或是化学污染物。
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大雨,他第一次在明公馆前时,是怀着无比的贪恋和欣喜的,几个月后,同样在这里,同样下着雨,同样入不了门,但是他好像没有那样的心气和勇气,再跪在门前,横下一心,不让进门就不起身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泥点也抹下去,明楼起了身,明公馆里住了人,他反而突然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了,他的心无法平静,越是看,心里越是翻起了铺天盖地的巨浪,那风雨比现在的更猛。
膝盖上针扎的痛楚被湿冷冷的裤腿包裹,变得更疼了。他走向单车,将大衣包起来的电脑放到了篮子里,然后跨了上去。
“楼少?”举着伞出来指挥人搬运复健器材的阿香一声呼唤,将里面的人惊了出来,第一个出来的不是别人恰是明镜。
不想在意,宁愿分家,不愿再管,那都是没有见到他,真有他的动静时,明镜发觉她没那么容易克制得了自己。
出来见到的是一个怎么样狼狈的人?
大雨里湿透了的人,带着满身的泥点子,头发全贴到了头上,水顺着头发像自来水管一样滴,青白的嘴唇,落满了水珠的眼镜片,下巴尖上不停的收拢从脸上各处汇拢来的水珠啪嗒啪嗒的落着。
他斜跨在单车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明……”明镜开口,这个名字又不知该怎么叫了。
“大姐。”明楼见到明镜,见她为难,心里是不忍的,他立即转换了表情,带着一点轻松的笑容道:“我要回去上班了,先走了。”
说着就踩着单车往前走了。
“明楼!”明镜又是一声,明楼停下车,没有回头,却放轻松了声音回道:“哎,大姐。”
她看着人,看着他狼狈中透着从容的模样,看着他将大衣放在篮子里,浑身只有一件衬衣和羊毛开衫,全打得湿透了。
“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
“我再不走,晚上的班要迟到了。”
“你就骑膜拜走?”
也许有住着豪宅却身无分文的倒霉蛋呢
这辆车是你骑的?明镜想了起来,明楼这么说过,你就是自己口中住着豪宅身无分文的倒霉蛋?
“你为什么要走?”
“你怎么不进家门?”
要像那天晚上那样,只给她一个背影,就一夜关机吗?
深更半夜和大雨滂沱,都坚持要走?
“你不认这个家了?”
背对着明镜,坐在自行车上的明楼双手不停握紧车把头,脚下也几次想用力一蹬就远远的骑走了,但是姐姐连续的几问,他怎么回答?他怎么可能不认家,怎么可能想走,他的脚下是怎么想也使不上力气了,好像膝盖的痛一瞬间就达到了顶端。
“您不是不想见我吗?”
雨中的声音有点断续,不知是不是雨幕影响了声音的传递,竟然听出了几分委屈的哽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