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明日隔山岳 第十四章 画

第十四章 画

医生过来重新处理了一遍,警告明楼如果再乱动,就将他绑起来绑一周,明楼背对医生护士和姐姐趴着,将脸埋在枕头里面,对医生的警告嗯了一声,然后就将自己当做了一块任人摆布的肉,神游天外,不想考虑目前的窘境。

明楼伤口修复的很平整,缝合对得非常齐,真皮层以下的肌肉纤维对齐和考虑真皮生长规律的对齐没人在手术室观看,医生的技术寂寞的很,不过外表皮的对齐,皮肤纹路都对准了,而线也顺着肌肤纹理埋着,只要有人能不看这夸张肿胀的模样,不看上面涂满的药物,透过现象去看到本质上的完美缝合,一定觉得这地方是没受什么伤的,他一定能获得无数的佩服。

他等了许久,只看到了护士的冷漠,和病人家属的一脸心痛,没有内行人对这完美技术夸一夸。

寂寞如雪,快速将包扎重新打好,将架子架上,盖上被子,一脸落寞的医生默默的离开,这个时候家属忽然对他说道,让您费心了,您再留一段时间照看照看,听说您来了,狮城中央医院整形外科想邀请您进行几场教学手术,做一个手术讲座形式的医学会议。

这是明镜的报答,国际医学会议和讲座,推广的是医生的知名度,寂寞的医生预备今晚就飞回京城的,闻言立即笑脸如菊:“明董事长,怎么好意思,什么时候?我好提前做好准备。”

朋友圈立即有了一条女神为我扬名的发言,配图飞机上所拍的狮城俯瞰图。

这一回不止有无数砖头过来,还有无数带血的刀子也出现在了回复下方,上一条动态下方的发言被人复制了过来:拿开你的肥手,不要碰女神

医生立即回复:纠正一下,灵活的肥手

等人离开,隔离的帘子重新放下,护士藏的没有任何存在感,明镜重新坐回了明楼的床边:“既然你觉得明楼同样对你有重大意义,我们就保留各自的意见吧,也许我有时候叫明楼的时候不是叫你,你不要介意。”

“不会,只要您让我留下这个名字就好。”都是在叫他,他怎么会介意,只是他不能放弃这个名字,小时候的他会一直在姐姐心里,可长大了的他姐姐要怎么记住,他不想抹去现在的他,就算是一身污泥的他,也期盼着姐姐能从包裹的污泥中,发现他那双期盼的眼睛。

“你饿不饿。”

“不饿。”

……

“不是,我是有一些饿,刚才刚才是口误。”趴在床上的明楼偷偷的来看她,盼着什么呢?饿与不饿直接说就好,这么紧张做什么。

“吃些清淡的吧,想吃什么?”

“面。”和上次一样的面。

每一次不舒服了就想吃面,似乎眼前的明楼和心中的那个小人又有些相似了,比阿诚明台身上的影子都多,因为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吧,相似的地方太多了。

“你等一等。”

不知为什么,明镜忽然起了亲自动手的念头,让人空运了材料、配料、水,在厨房做了一碗红汤的阳春面,端过来的时候,明楼的脖子扭得夸张,眼睛一直看着门,她一开门,就有弯的眉眼和嘴角相迎。

窗外的阳光是金色的,落到房间里,撒在面碗上,姐姐的手和碗都镀了一层金色,他侧着头,一口一口接着筷子卷起来的面,他盼着这样的日子再拉长一点,长长的,就像要做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面的滋味混着金光从胃暖到了心,眼里全是姐姐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一口一口的送过来。

只是这样的梦不会随他的意,真的长长的,他的伤养了两个多月,只有最初的一周有姐姐陪着他,之后的姐姐与阿诚他们依然是需要不停忙碌的,他一个人在狮城,只偶尔面对着不怀好意不停向他打听姐姐的讨厌医生。

“明老弟,我年长你几岁,就称呼你一声老弟了,不知令姐喜欢什么?我认识京城的一家文玩店店主,做核雕技艺非凡,几乎能复刻核舟记的场景,很多人都难求一刻,但店主欠我一个人情,只要我出马,店主绝对会答应为我雕一件藏品的。”

长几岁?明楼眯着眼睛上下扫描一般的将医生扫了一遍,以他的眼光,恐怕长了他二十多岁,长得一般,问姐姐的时候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神情猥琐,内心嫌弃,表面微笑:“姐姐喜欢粗犷大气的,精雕细琢的东西,都在家里落灰,您不必浪费这个人情了。”

我都没来得及打听姐姐喜欢什么,不过肯定不会喜欢你。

医生失落的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明楼已经装作疲惫闭上眼睛假寐了。

两个月时间匆匆过去,明楼的伤完全好了,从狮城返回了江口市,在机场外迎接他的人有两波,明氏的司机、汪家的司机,两个司机大眼瞪小眼。

汪家要挑明和明楼的关系了,这是汪芙蕖不高兴的报复,明楼这一次的行动完全证实了汪芙蕖心中不好的猜测。

但如果不去狮城,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这是一杯明知有毒却必须喝的酒,因为毒酒只有一杯,喝酒的有两个人,你不喝就是姐姐喝了。

只是喝完侥幸存活后,还要接着面对下毒之人不满意的疾风骤雨。

“楼少,您看?”汪家的司机谦恭的弯腰。

明家的司机皱眉,汪明两家的恩怨谁人不知,怎么这个楼少和汪家还有牵扯?汪家明显是在给明家难堪,江口市认识他们的人不在少数,明天大大小小的风言风语立即就要传遍了。他给家里去了电话,是明台小少爷接的,将事情说明,明台小少爷就爆了:“你回来,他爱去哪去哪,有腿自己会走。”

明家的司机驾车离开,汽车一个漂亮的甩尾过了弯道,消失在了远处,明楼回头看汪家的司机,点了点头,走到了车门边,司机上前拉开,将他请进去,然后为他关上门,隔绝了许多探过来的视线。

汪家司机得了指使,将明楼在汪家的地位凸显得很高,实则只不过对他返回的一记下马威,他可以想象外界会有什么传言,回到家修复好的关系又要面对什么质疑。

在外一直是慈祥和乐模样示人的汪芙蕖,年龄已经快四十五,不再趁机上升一步,就要在副厅级干到退休,四十五岁之前不再上一步,他就快要退居二线了。

急切焦虑的心态让他在外装的很累,不差的修养让他也不会随意将这种无名之火发泄到无关人员身上。

只有明楼,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可以肆无忌惮发泄的人。

进来迎接他的还是常妈,常妈问明楼是否需要茶,最近曼春小姐在武夷山休息,托人寄来了上佳的大红袍,虽然比不上母树上的那几两,听说也是靠近母树方圆百里的野茶培养的。

明楼微笑拒绝,迈步进入了汪芙蕖的书房,书房里的汪芙蕖正在批阅文件,一侧有一个小几案,案上摆了笔架和一排从小到大的毛笔,一张曼春在武夷山寄来的茶园照片,古朴方正的洮河绿石砚台、松烟和桐烟的墨锭,以及非常显眼且工艺复杂的两个华叶琉璃笔觇。华叶背后的叶纹凸起,摸上去坑坑洼洼,看上去晶莹剔透华美非常。

他走过去,几案上摆着画了一半的茶园春色,他看了一眼汪芙蕖,汪芙蕖依旧不动声色,多年的默契,他知道汪芙蕖的意思,他有想过反抗,毕竟汪芙蕖一直是以他自愿而虐待,从不主动出手,他也不敢主动。现在已经回到了家,他可以慢慢的与汪芙蕖脱离这种扭曲的关系了。这个时候汪芙蕖嘴角笑了笑,手中的文件忽然被拿了起来,明氏地产侵占绿化用地几个字被圈了红色。

明楼反抗的心思瞬间熄灭,从几案上拿了两个笔觇倒扣的放置到脚下,然后毫不犹豫的跪了上去,习惯了一会,正了身姿便在几案上伸手取墨研磨,未画完的画,要由他来完成。

华叶的脉络让他的膝盖体会的一清二楚,稳定了颤抖的手后,他开始对照着照片,模仿着笔锋一点点的完善画作。

一幅画,画了三个多小时,画完时,他只觉得膝盖以下已经失去了知觉,粘腻的细汗让人觉得有些憋闷,他再看汪芙蕖,汪芙蕖手中的文件再起,还是那一份。

他还不满意。

明楼看了看脚下,琉璃的笔觇,看上去不便宜,琉璃……

撑着几案,慢慢起来,直到腿完全恢复了知觉,他才猛地憋住了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和速度用了上来,膝盖迅猛沉重的向笔觇砸过去。

嗯

呃

预想而来的猛烈痛感,只有右膝下的笔觇碎了,左腿的力量不足,他看到汪芙蕖终于换了一份文件,猜对了,这才是他想要的,握了握拳给予自己一点勇气,也不做休息,就再站起来,一鼓作气将重量压到了左边,沉重的声音,在地毯上也传了一些出来。

碎裂的琉璃刺入了膝盖里,右腿两次重叠,受伤更重,他双手握拳按在几案上,低着头,让汗水滴落到地毯上。

汪芙蕖慢慢地走了过来:“画的不错,给曼春寄过去吧,落款写我们,我们师生合作的一幅图,曼春见了肯定高兴,她快生日了,就作她的庆生礼物。”

“是学生自作主张,大胆续画,画得不及老师,还不小心将您珍藏的笔觇弄碎了。”明楼尽力稳定的声线,还在颤抖,膝盖上的痛苦刺激着他,想到了幼时在棋子上鲜血横流的膝盖,心口紧缩,呼吸困难,只能靠意志力勉强对答。

“碎了就碎了,收拾好了就好,这一对是现代工艺品,老师的工资还买得起。”汪芙蕖蹲下来,摸上了明楼的头顶,湿漉漉的发丝,颤抖的身躯,令人满意的自我折磨,他道:“明楼,恭喜你回家了,但你见了血脉亲人,就忘了抚养你的老师了吗?忘了你因他们的苦,也忘了你惨死的母亲?”

“我不会忘,但她是无辜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老师,上一代的恩怨已经在上一代结束,我拿回属于我的股份就可以了。”明楼半真半假的解释自己的行为,不知汪芙蕖能信多少。

“真是宽容的好孩子。”汪芙蕖拍了拍明楼的肩膀:“你能这么想,老师很高兴,快回去吧,你唯一的亲人或许正在等你回家,等着你的会是什么呢?老师很期待,会是拥抱吗?哈哈。”

汪芙蕖凑近了明楼,轻轻在他耳边道:“你当她是唯一的亲人,她也会如此吗?明楼,你的妇人之仁会终究会伤害你自己。”

明楼急匆匆的喘息:“谢谢老师提醒,我会把握好分寸。”

汪芙蕖离开,明楼给自己清理,顺便收拾了书房,然后将画装裱好,放到锦盒中交给了常妈寄出。

面对常妈看着自己的裤腿的模样,明楼调皮一笑:“画了画,不小心将颜料染上了,家里还有我的长裤吗?”

常妈恍然,立即道有,给他送了裤子,明楼强撑着在客房里换了裤子,抹了身上的冷汗,将膝盖的绷带再缠得更紧了一点。

行动如常的走到了汪家门外,打车回家。

明家众人只有明台气哼哼的对明镜明诚大骂明楼,明家被汪家当众难堪,明氏大公子回家第一天就去了汪家整整一天,简直是对他们明家恩将仇报,才从狮城将他救出来,回来就立即败他们面子。明镜与明诚倒是知晓一些明楼与汪芙蕖之间的一些内情,虽然对明楼的行为也有些不满,可还在理解范围之内,任由明台一个人气哼哼的骂,他们二人都是不吭声。

“阿诚哥,大姐,你们就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好好经营公司,外面的人说什么都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家业,那些闲言碎语在实力面前什么都不是。”明诚在笔记本前不停的处理公司事务顺便挑眉道:“我在给他选职位,你要不要也来公司?”

明台正准备摇头,忽然一计上心头:“我要去!无论他选什么职位,我都要当他上司!”

明诚愕然,然后笑喷了。

明镜闻言,知道明台对明楼恐怕是存了很多不满,不知脑子里转着什么恶作剧才要去当明楼的上司,于是皱了眉头道:“你好好的要去当他什么上司,你是学了经济吗?毕业了吗?有什么本事,要去公司就跟着阿诚好好做,当你阿诚哥的秘书去。”

明台拉着脸哦了一声。

直到太阳西斜,明楼才回了家,面对摆在桌上无人动筷的晚饭,和一桌人端坐等他的画面,疲惫和疼痛都悄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