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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隔山岳 第十三章 姓名

第十三章 姓名

美型整容的京城专家,特地来了李家坡,居然只是为了一块平时不会露出来的部位整形,手术很小,不涉及骨头,没有太复杂的解剖结构,也没有大血管,只是将被损坏的肌肉组织,该接的接上,缺损的就将形状修一修,然后漂漂亮亮缝上美容针,敷上特制的敷料,将伤口包扎好就完成了。

手术时间比较长,不是因为复杂有难度,而是因为这是个细致活,专家也专家的脾气,虽然平时动脸的多,但这个部位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去整,这一次对方的要求不是换成什么美型形状,而是复原,他也拿出来了最佳的状态。

明家在京城并不显贵,家族远离中心已久,子孙堕落,只有一个明堂在江口市当着四把手还是五把手,二房原本大好前程不要,为了女人弃政从商,失去了权势的结果就是夫妻相继离世,都是意外。他还愿意来,并不是看在明堂的名头上,而是看在明镜在父母双亡,亲弟弟失踪,内外夹击,群狼环伺的艰险下,以一己之力将明家二房焕发出新的光彩来,甚至可以反哺本家,让明堂在江口市出了大问题的情况依旧可以掌握权柄站稳脚跟,是个女中英杰,京城里慕名想亲近追求的子弟不知凡几,他……恰好是其中一个。

对明楼这名占据明镜亲弟弟名字的私生子事件也有所耳闻,对他们这些红色子弟而言,这种事见怪不怪,上一辈人是两个极端,有一辈子守着一个的,有一直换老婆的,还有同时保持和一群女性有关系的。

明锐东只是整出个私生子来,属于基本操作,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就是对比当年求娶时放弃前程,闹得和家里分家脱离关系的风云往事来看,才过了十多年就外面有人了,还真是人心易变,像他暗恋明家大小姐这么多年了都没变心,真是难得的好男人。

他以为他和明镜不会有交集的,没想到还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关联,明家私生子居然敢在李家坡拒捕违反交规抢劫,做完了还敢不和家里说让人捞出来,硬生生进去挨了十二鞭,换他们的圈子里,这一顿生猛操作,可以被人称一声好汉,不,应该是猛汉。

他将人受伤的部位修的整整齐齐的,脱掉手套,做了一套手指保健操:“你们把人送回去,我亲自和家属讲解病情。”

亲自讲解病情的医生并没多得一个眼神,明镜只是充满感谢的与他握手,然后例行叙旧例行结束对话,这位在他眼里像个女神的明大小姐就急忙忙的去看弟弟了。

“……”医生摸摸自己的手,传闻私生子的待遇极差,家门进的艰难,看来,传言有误。

他在朋友圈发了自己的手,配语,女神一握,如开神光,成功收获无数砖头。

明镜急匆匆的来到病房前,原本该一气呵成的开门进去,却在门外顿住了脚步,手按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打开门,她想和明楼谈一谈的姓名问题,这个问题她觉得一定要解决也一定不会放弃,但在即将打开房门时她还是犹豫了。

她突然觉得,如果病房里的人用那双眼睛看着她,恳求她,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就让他一直用着自己弟弟的姓名,会不会往后就越来越接受他是明楼,慢慢的,心里那个小人会逐渐的消失。

从他来到家以后,她回忆起明楼的时候少了一些,在心理医生看来这是好的转变,是她将要走出心病的良好开端。但这个开端是因躺在床上的人而起的话,她又怎么对得起明楼,明楼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她的疏忽大意才让他失踪,难道就要因此被替代,被她不再记起?

她不能心软

但是病床上的那个人,是为了她不顾一切而千里追来,在得知误会之后悄然离开,在被害入狱后默默忍受,他如果恳求,她又怎么能不心软?

这样的犹豫,对她而言是陌生的感受,她素来在商场上以果断著称,分析利害,做出取舍决定时从来都干脆利落,就没有这样左右为难,拖泥带水的时候。

先谈吧

或许,他会理解,他会懂,会答应她这个显得非常无理的要求,甚至,她觉得可以拿公司高层的职位去换。

推开房门,明镜走到了病床边,趴在那的人已经从麻醉中苏醒,小手术使用的全麻也是为了避免尴尬,让他清醒的在手术室里想象着自己的某个部位被医生修整,这种感觉怕是很不美妙。

他看到明镜,眼睛就弯了起来,非常纯粹的高兴,有姐姐陪床,有姐姐守候等待手术苏醒的日子美得太过,美得他可以全心全意的去开心去高兴,脑海里所有的黑暗阴霾都暂时失去了存放之地,在光明下消失的干干净净。

“大姐,您睡得好吗?我可以照顾自己,您不用天天来。”明楼很高兴,这份高兴却不能成为自私的理由,他心里期盼明镜能陪他,但更担心的是姐姐每天来陪他,会影响自己的身体。

“我很好。”明镜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简单的回复了他,然后坐了下来,对上了这双发着光的眼睛:“你还疼吗?”

“不疼了。”从见到您开始,我就不疼了:“医生的水平很高,有精心照顾有止疼的药物,早不疼了,我从不知道,受伤后还有这么好的治疗,我知道这一次很麻烦,对不起。”

明楼很小的时候也受过伤也有过这样全方位的照顾,但他只能在梦里想一想了,日日醒来伤痛还是伤痛,除了自己慢慢熬,并没有人会投来一丝关注的眼神,他早放弃对伤后护理治疗的期盼,就是有一定自主能力后,他受伤时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这么妥当的照顾。

疼痛有时候是一种提醒,提醒他的存活,提醒他需要清醒,提醒他不要忘记,将他泡在黑暗里的人希望的是他成为一个扭曲的人,希望他心理不健全,希望摧毁他,而他要时刻记得,身处黑暗也能仰望光明,魔手佛心,只要心有光明,他的过去,都可以慢慢赎罪,一切尘埃落定,他也会有自己的去处。

眼前的人只有对她深深的歉意,明镜心中揪起的酸涩缓缓蔓延,她去握了病床上的人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叹了口气:“你为我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麻烦。”

“为了姐姐怎么会是麻烦?而且事情是因我而起,没有我的话……”明楼急忙解释,明镜酸酸的想,他为了她牺牲自己时,是觉得怎么都不过分的,而她只对他好一点点,甚至在她眼里,这就是她该做的,但他却认为这是在麻烦她,这是他的过失。

“没有你,汪家也会对付我。”明镜打断了明楼的话。

手指在她手心里紧张的卷起,微微发热发汗,病床上的人一时没有再说话,汪家要对付明家,他存不存在都不影响,他现在成为了汪芙蕖手里的棋子,任由他摆布受伤,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姓明。

但正因为他姓明,他是姐姐的弟弟,他应该要保护好姐姐的,没有护得周全,反而差一点被利用破坏了姐姐的生意,这就是他的错,错在能力不足。

他没有再说话,手指在姐姐的手心里握着,微微发烫,侧着头趴在病床上的人有些希望这一天这一刻要慢一些结束,要再久一点。

“明楼。”明镜却在明楼的盼望下松开了手指,明镜喊出了这个深藏在心底,每每想到就能痛到窒息的名字。

“大姐,我在。”明楼听着姐姐的呼唤,温柔的声音就像幼年时的每一次喊他,他弯弯嘴角,他有无限满足,身体的伤痛早已习惯,心里的伤一直是他不敢碰触的地方,现在那些伤都好像要慢慢消失了。

“我还有个弟弟,他叫明楼。”

“他和你差不多大,他如果在的话,应该也会和你一样好看,和你一样优秀。”

“明楼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是我的过失造成的。”

“我的明楼,他小时候的时候很乖,很听话,如果他可以在我身边长大,一定会和你一样的出色的。”

“不知他怎样了?饿了有没有吃的,困了有没有地方睡,冷了有没有衣穿,受伤了有没有人疼。”

明镜好像是第一次与人谈起明楼,谈起她心里的那个小人,那个她想着如果在自己身边长大就该如何如何的人。

说到了明楼,她的神情就充满了悲伤,眼神就飘得极远,眼眶里晃动着水光。

明楼心里的酸和苦不比明镜少,听着姐姐对他的想象,这些年姐姐过的这样自责,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守不住秘密了,他很想紧紧的去抱着姐姐,告诉她,他就是明楼,就是她的弟弟,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扬起了一个笑脸:“他是您弟弟,一定比我更出色,比我更优秀,他会很幸运,饿了会吃的很好,困了会睡得很香,冷了有人添衣,受伤了也会有人疼。”

姐姐,这个世界,从头到尾,只有您会心疼我了,你不在,我饿了、困了、冷了、受伤了都不会有人管。

“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明镜的祈求,明楼又怎么会不答应?他立即点头:“无论是什么,我都应。”

“我弟弟的名字,你能不能还给他。”

明楼呆在了原地,然后猛地从床上撑起来,身后猛烈的痛与心里泛滥的苦楚,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忽然的动作,让他对痛楚没了适应过程,忍不住呃啊一声喊了出来,然后往外吐气。

“对不起,只有这一件,我应不了您。”

明镜去扶明楼的手悬在了半空,然后还是扶到了他的手臂,将他歪了的姿势扶正,对明楼这么大的反应,有些措手不及。

“为什么?”

“这也是我的名字,我还不了,这不是我偷来的,您不能让我还。”明楼有些紧张有些惶恐了,他对过去都放弃了,他什么都不剩下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的名字,唯一的联系也要被剥夺,他做不到,他受不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我只是想我的弟弟不会被彻底遗忘,明楼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你就当是帮我?我知道我们不过几个月的交情,和你谈这些你可能也没有多少感觉,不如做个交易?公司的职位,我可以任你挑选,只要你放弃明楼的名字。”

明镜的话让明楼眼底发热,姐姐是太爱他了,却还是不爱现在的他啊,他苦笑道:“这个代号,对我也有特殊的意义,这是我与亲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了,它告诉我我不是孤儿,我理解您,但如果去公司要以我放弃这个姓名为代价,我宁愿不去了。

我想,这样一个有意义的名字,您也不愿意它被交易,我和他为什么不能共存?为什么不能都叫这个名字。”

共存吗?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她却不能说,自从他来了,她居然对明楼的思念与回忆都在减少,她惶恐于自己心目中的明楼要逐渐被他占据了,这才是她需要他让出名字的最大理由。

这是她的原因,他说的没错,这也是父亲替他取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名字给了两个儿子,但一个渴望亲情的人,让他放弃他心中这唯一的联系,她真的有些残忍了。

“让我想想。”

明镜的声音十分低落,她以为轻而易举会成功的事,以为十拿九稳会配合的人,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看向了明楼背后被掀翻的架子,他的裤子只是搭在膝窝里,一截修长的大腿裸露在外,再往上是裹着纱布的伤处,缠的很严实,而纱布上有了一些新鲜的血迹。

感受到了明镜的目光,明楼脸上烧了起来,脸颊顿时血红血红的,但他连重新盖上被子的动作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敞着,尴尬的被明镜看着。

“阿香!快叫医生来!伤口可能裂开了!”

“是,大小姐。”

门外应答的声音让明楼很干脆的将头埋了下去,护士则调整控制着枕头,让他意识到,这里,不止姐姐,还有护士,还有阿香,这一瞬间,他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耳朵也都红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