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十二章 难得香眠
第十二章 难得香眠
当医生终于处理完成,明镜没有问明楼的伤情,而是双手按在门上,像是使出了全部力气一般将门推开了。
病床被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明楼的枕头做了特制,侧头时按动按钮可以垫在脖子后保护颈椎,埋头时能调整高度,将脸圈起来抬高,好透气呼吸,有专门的护士在一旁帮忙调整。
他身体中间有一处小方块拱了起来,应当是防止被子覆盖的,那里是伤患处,明镜进来时,明楼向左侧侧着脸,将压力给了右边的肩膀,眉头放松了,白着一张脸,在白色被子床单枕头上,颜色有些接近,看得不太清楚,那一头黑色秀发,浓密眉毛和细细长长的睫毛,则被衬得更为凸出。
想必医生给了止痛的药物,让他舒服了一些,人就这样躺着,她走近了,见了他握在一起的手紧紧的绞在一起,明镜的手覆盖了上去,床上的人突然就睁开了眼睛,看到明镜时充满了错愕,握在一起的手直接松开了,双手像求救一样抓紧了她的手合上,将她的手圈在了他的手心里。
站在一边的护士悄悄将隔断的帘子放下来,自己退开了。
“姐姐。”明楼的这一声喊出来异常的沙哑,喉头干涩,他有三天没有开口说话了,刚一开口还有些不习惯。
刚才才幻想姐姐的手握着他,睁开眼却看到了真的姐姐站在面前,他一时都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处境,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您是?来探望我的?”他一边说一遍赶紧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见自己的伤并没有暴露,才松了一口气,又环顾四周,发现不像是牢房,而如果他在监狱外的医院,手腕应该要有手铐,一时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明镜的手由明楼握住后,本以为自己会想要抽出来,会不习惯,却不知为何被这样握着,明镜并不觉得太讨厌,她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不让明楼为了看她头仰得太难受。
“你出狱了,已经上诉成功了,你是被冤枉的。”明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怕声音重一些也能加重明楼的伤。
谈到了这一次坐牢,明楼嗫喏,悄悄松开了明镜的手,握着拳头将头埋了起来,闷着声音道:“其实我不冤,抢了车有这个结果,我预料过。”
明镜看着忽然被松开的手,不知明楼怎么了,见他还要去认这个抢劫罪,举手就想敲他,但想到了他已经受了伤,这敲就变成了轻轻一点,然后手就盖在了他闷着头的后脑勺上:“法院已经宣判了,你就是被冤枉的,别想那么多了。既然预料到了,为什么还要做?”
“对不起。”明楼闷声的一句道歉让明镜感到有些莫名,又充满了心疼,对不起什么,不过是被人害了,又被打成这样,有什么对不起的。
“您为了我动用了不少关系吧,为了我妨碍司法公正,有违您平常的为人准则。”明楼是记得自己姐姐是嫉恶如仇的,容不得家里人有什么瑕疵,有什么行差踏错,道德洁癖比较严重。他记得小时候撒谎时,姐姐很严厉地对他说过,明楼,撒谎不犯法,但法律只是道德的底线,你不能只以这个底线做人。
他以往做的事,太多都无法上得了台面,他连底线都无法坚守,更遑论其他,这一次他虽有苦衷,但是确确实实的犯了罪,所以被判罚时他心里并不觉得冤屈了他,要挨鞭刑时,虽然抗拒的想拔腿就跑也克制着,顺着,忍着。
如今姐姐应该是为了他突破了自己的底线了,也应该动用了不少关系,耗费了许多明家的资源,为了他,值得吗?
“你想这些干什么?这是你不联系我的理由吗?”明镜的手在明楼的后脑勺轻轻的顺了顺,动作轻柔,话语却严厉起来:“我的底线是什么你倒是清楚,你糊里糊涂的过来做什么?汪芙蕖说什么你都信?你怎么不问问我和阿诚,就这样跑过来?抢劫车辆,你还说你清楚后果?你的后果就是这样,坐牢五年被鞭十二?明氏集团的大公子,在李家坡抢劫出租车?你觉得这个劲爆新闻能让股价跌停几天?”
明氏集团大公子?
明楼埋着的头侧过来,眼睛去看明镜的神情,这是无意识的话还是真的承认了他?然后他又想到,明氏大公子是他,那姐姐心目中的那个明楼呢?姐姐会不会因此忘了过去的他,他一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吗?问你话怎么不回答了?”明镜却似不知自己话语的敏感语句对眼前人的影响。
“我觉得您可能不会愿意有一个罪犯做弟弟,这样的我,也许您会觉得是污点,我不敢联系您。”明楼抿着唇,看到了明镜因为他这一句话愣了神,似乎是根本没想到他的脑回路是这样的。
“老师的话,我知道有诈。”明楼接下来的话让明镜回过了神,眉头一动,不满地质问道:“你又知道有诈,又清楚后果,那你是怎么做的?”
“因为他说的是您……”明楼看着明镜,因为是姐姐,他不敢拿姐姐去赌,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敢。
“是我又怎么样,是我你就不会分辨了?”明镜却读不懂明楼眼神里那千千万万句话,因为是她与别人又有什么不同?
“当时时间太紧急,我怕您有个万一,我不敢,我了解汪芙蕖,他手段毒辣,您万一落在他手里,我不敢想,不敢试,不敢赌。”明楼的手又去够明镜的手,就是再有一次,他觉得自己依然不敢,也许还会是这样的选择,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去了所以汪芙蕖才没有动手,而他不去的话,是不是就会有另一个结果了。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受伤,这个人是他比是姐姐好,他习惯了应对汪芙蕖,他习惯了痛苦,姐姐应该好好的,有时候他也庆幸,自己比姐姐年纪小,所以被掳走的是他不会是姐姐。如果给他选择权,他还是愿意选自己去面对汪芙蕖的种种,而不能是姐姐。
明楼握着她的手,这句话让明镜的心思全都空白成了一片,仅仅是这样,怕她有个万一,他就可以明知有诈,也这样闯了过来,明知后果,依然这样做,该说他什么好?
这样的明楼,她还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拒绝吗?这样完完全全的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她怎么拒绝得了。
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明楼,有阿诚有明台,而躺在这里的明楼从小无父无母的长大,看到她时,也许只当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亲人了吧。
心里那个小明楼来牵了她的手:“姐姐,我不会被他替代,他和我都是你弟弟。”
都是弟弟啊。
明镜反握了明楼的手:“傻。”
“我下次会注意。”
“还敢有下次?不许了!”明镜捏了捏他的手,明楼连忙眨眼点头:“没有下次了。”
下次,如果有的话,我依旧会选择我去面对,姐姐,希望你永远没有第一次。
“这样才对,你这次情有可原,我甚至动用了明堂大哥的资源才让你出来,但下不为例,明家人一直堂堂正正做人,诺大的集团,都是靠汗水和努力换来的,绝对不允许你再犯什么事了。”
明镜对明楼下了警告,明楼想起自己的过往,只能酸涩地点了头,试探着问明镜道:“大姐,如果您发现我,发现我……”
“发现你什么?”明镜见明楼好半天都没说出来。
“我又犯了罪,您还会接受我吗?”明楼紧张的等待着明镜的回答,明镜愣了一愣,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怎么能想着又犯罪,决不能允许有这种思想,她板起脸训斥道:“这是唯一一次我能原谅的,你再犯,就逐你出家门!所以你以后行事都多思量几分,你听见没有?”
明楼低声道:“听见了。”
姐姐,果然还是不能接受有那么多污点的他,他希望自己亲近姐姐又觉得姐姐不要亲近他,他最后会让姐姐很失望的。
姐弟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近了,两个人就是各自心中都抗拒也都各自忍不住再走近一点,明楼说了太多,精神已经熬不住,人又趴着睡了,护士按动了按钮,枕头轻柔的滚动,给他舒缓颈部的肌肉。
然后给明镜递上来明楼的治疗方案,受伤的地方,由于藤条并非切割伤,而是圆润的木条以力量摩擦震动将皮肤拉扯开的,不止皮肤损伤损失了很多,肌肉也有损伤,缝合得再好,肌肉皮肤组织的不完整也会让疤痕无法消除。方案中是先清理淤血,然后理顺肌肉组织,最后再以美容针法缝合,注意饮食,和控制色素沉淀,可以做到肉眼上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疤痕的地步。
至于身体上的旧伤患,已经做过处理,肌肤已基本平整,色素的问题只能用药物慢慢调整,要恢复到看不出的程度是不可能了,只能减轻色差。
明镜替明楼将脸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除了脸与脚底,他身体哪里都有伤痕,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阿诚去查他,查到了多少,他是怎么成长的,他的母亲又是怎么与父亲接触的。
明楼——这个名字,父亲为何会给他,明镜想,或许可以和他商量,换一个名字,明楼是她弟弟的名字,他应该换一个,无论换什么,他应该会明白的,会懂她的。
明镜想,她能接受他,但他不能将她心里的明楼占据。
躺在床上的明楼,嘴角还含着笑,今天的姐弟交谈,是他二十多年来盼了不知多少次的事,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心情的放松,他难得没有做梦,睡得很香。
他尚且还不知,他姐姐正在酝酿着让他放弃明楼的名字,剥夺他与小时候的联系,若是知道了,不知这一夜香甜的睡眠还能否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