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明日隔山岳 第六章 老毛病

到了明家大门外,门房见着明楼抓着冰球棍压着肩膀一路踉跄走过来,一边开门一边道:“楼少,您这是打架受伤了?需要叫医生吗?”

明楼摇头拒绝,站在门口稳了一阵,扶着肩膀的手还不敢放下来,只是慢慢的走,步伐稳如常态,门房见了叹了口气,不懂得示弱以人,别看大小姐一贯强势,其实最心软,有时候几句软话喊喊疼叫叫苦,也不会这样了,明楼脸上那道鞭痕随着他脸色越发白也就越凸显,门房起了怜意,大小姐见了应该也会软和一点吧,他摇着头回了岗位。

而在此之前明镜、明台、明诚已经收到了汪芙蕖指派人传来的资料了,他们在书房让阿香守了房门,对着明楼在巴黎时就在明氏证券埋了钉子进来,搜集提供的预测文件数据进行了微调,导致欧交所的明氏主导人判断错误,在原油期货杠杆调整上出了纰漏,致使明氏损失颇大的详细资料,三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这颗钉子现在还是明氏证券的中高层,还被调回江口市了,除了这一次在欧交所的败绩,之后为明氏的操作都稳准狠的赚了不少。

“他有这个本事,代持协议靠谱吗?董事会里会不会已经有人和他有过私下接触?明氏还有没有他安插的人?”明台左右踱步:“太可怕了,他在家里装得孤苦可怜,其实暗地里早就准备将我们都吃了,亏我还同情过他。”

“明台,别急着下结论。”明诚的手按在资料上陷入沉思,明镜只是看着资料上明楼的几张照片,与人接触时既温和又强势,很是绅士,有几个看向照片的眼神似乎是明知有人在拍照,除了转过身给人正面,还用手指按到眉心做了一个看见你的战术手势。

这个姿势让明镜有些发呆,她和明楼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了对方时经常会做这个动作,那时候的明楼兴奋的笑着,姐姐我看见你了。

明楼是不是和她捉了二十几年的迷藏了,她一直没躲,站在最开始的原点等着明楼找到她,家里的住址没改,家里的布置没换,公司总部再老旧也只维修到原样,甚至买下了周边的大片土地维持着时光的固定,就等着有一天明楼能找过来对她说姐姐我看见你了。

这个手势很大众,不止我和明楼会用的,他不是明楼,明镜以手遮住了眼睛,将眼中的水雾驱散,强迫自己不要再看着照片想着明楼小时候的事了。

“在巴黎的时候就跟踪拍摄,准备了这么多证据,现在距离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个时间点忽然给出来,是什么用意,发给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如果发给明……那个人,应该能敲诈出一大笔钱。”明诚反推动机,发现有说不通的地方。

“明……楼刚进家门几天,我们之前对他毫无了解才刚开始调查,发送人不但对我们的行动很清楚,对明楼的事也很了解,这东西发过来也不是为了求财,什么用意?”明镜嘴角浮现一丝笑,明诚却知是大姐发怒了,越是生气越是笑的温柔也是在商场上明镜的标签:“或许是听说了这几天他过的不好,想加些码,再看看他会不会更惨?想将明家之人当作工具随意摆弄,想的真好,真美。”

“啊?大姐,那您打算放过他呀?”明台对姐姐居然向着那个人说话惊掉了下巴。

明诚却知大姐脾气,家务事是家务事,自己家里人关起门来该怎么教训怎么骂就怎么样,如果有外人插手挑拨离间,大姐是断然不会让外人得逞的。

或许无形之间,大姐已经接受了这个叫明楼的私生子,母不同,好歹是同父的,长得又那么像过世的父亲,为人也不差,如果不是他的到来是汪家作梗,伪造遗嘱,可能大姐对他不会这么激烈。

有外力介入,反而让大姐找到了情绪发泄的转移点,明诚将资料归拢了一番:“大姐,那您准备怎么办?”

“客厅等着,让桂姨看一场戏,回书房我再好好盘问,你选几个明氏信得过的老人一起,对公司内部清查一番,他都插得进人来,别人也可以,其他小问题我不管,关键位置上如果再有这样的人,明氏也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该垮了。”

“是,大姐,我马上吩咐人去办,那我们下去演一场?”明诚将手弯起来,明镜搭了上去,二人往楼下走去,明台双手插袋跟在后面,嘟嘟囔囔地说:“我在公司还没有眼线呢,他几年前就安插人了。”

然后忽然抬头对明诚道:“阿诚哥,我也要进清查小组,我要把这些人全揪出来。”

明诚回头笑道:“明台小少爷想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拦过,就盼你长性一点,别三分钟热度,今天想进,明天就要退。”

“大姐~你看!”明台立即上去挽着明镜的另一边,明镜噗嗤一笑,不做评价,三人亲热幸福的从楼梯下来,正对着明楼扶着肩膀慢慢进门,一时间画面都像被按了暂停,明楼怔怔的看着,心像被扔进了醋缸里泡了三五年,酸透了,然后又笑自己酸什么,事情已经这样了,与其羡慕心酸,不如为姐姐高兴。

明楼身上的汗并未全干,衬衫还有些贴着肉,他脸颊上的鞭痕和肿胀在经过了一下午的折腾,反而越发显眼,红和苍白对比的异常鲜明,右手拿着冰球棍压在肩膀上,人略微往左边倾斜了,他几步走上来,对着明镜就欲下跪。

汪芙蕖的动作不会慢,他判断姐姐应该已经收到了资料,那么就不要等姐姐开口,还是自己先认罪吧。

“别拿你在汪家奴颜卑膝的那套过来,站直了。”明镜却是看着明楼想下跪,想到他膝盖上那么大一点地方上纵横层叠的伤就面色不善起来。

桂姨心里一惊,明家知道楼少是汪家人了?那怎么办?这明家的家业还会交给他吗?这些都是曼春小姐的财产,难道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是谁泄露的?桂姨的目光不由得扫过明楼,难道是楼少吃里扒外,要甩开汪家?

明楼弯下的膝盖却没有站直,依旧磕到地板,抱着肩膀,抬起头,目光灼灼:“明楼不跪任何人,除了您。”

他膝盖的伤,多数是在拐卖儿童的那个乞讨集团逃跑时挨的惩罚和为了乞讨故意被打出来的伤,并不是跪人跪出来的,汪芙蕖每一次都只是隐晦的让他自伤,从不留下自己虐待的证据。面对明镜,他跪一跪,却是自己想表达这么多年对付明氏,明知家在哪却依旧跟在汪芙蕖身边没有回来的愧疚,甚至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当年被路上的鲜花吸引想挣脱姐姐的手停一停脚步,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抱走。

那么一切都将不会发生,他想,姐姐应当是很思念他的,就像他一样,这样的折磨他受了多久,姐姐一定也背负了多久,始作俑者,一直是他自己,怪不到别人。

明镜没想到,他对这句话的反应这样大,这几天她说什么,明楼都没反驳过。

“见面就行跪礼?这里不是电视剧里的皇宫,家里没有这个规矩。”明镜的目光滑过他发红发肿的脸颊看向了他扶着的肩膀和冰球棍:“带着冰球杆做什么?”

明楼的右手从左肩膀缓缓移开,失去固定的骨头发出沉重的痛,他整个人轻微的抖着,一只手递过了冰球棍:“明楼以此认罪并非见面礼,这个比鞭子顺手一些,您方便一点。”

客厅的明家三姐弟以及桂姨阿香其他保姆们都静默了片刻,明镜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流过的那一阵苦意到底是什么,她伸手接了冰球杆,分量不轻,杆刃如刀,她一个使不好,竖着砸到他身上,所受的伤害比鞭子只会更大。

“鞭伤最多伤到皮肉,用球杆的话,不考虑你自己受不受得了?”明镜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左肩:“你负伤了?”

明楼正要重新按住肩膀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明镜,从她表情中分辨,似乎看出了一些关心?手顺势放了下来,人正了正跪姿。

是真的在关心他吗?明楼有些不敢想,但他这一点伤怎么能算伤,已经接上去了,疼痛忍得了,获得的关心让他倍受鼓舞,什么伤和痛,什么苦和酸,那些在这一丝丝一点点的关心面前都立即化为云烟然后被风一吹就散干净了。

“只是摔了一下,没有大碍。”仰着的脸上苍白虚弱,还带有红肿和鞭痕,却让人看出幸福感来了。

明镜握上了杆刃部分,明楼的目光里就差闪出泪花了,那波动显然是明白了明镜倒握球杆是怕杆刃打人太伤他了。他其实想开口说,这样容易伤手,还是正握好,可考虑道自己的身体状态和这忽然到来的好待遇,让他晕乎乎的闭了嘴。

“那你想认什么罪?做了什么事需要认罪?”明镜问他。

“我知道您已经查到了,五年前巴黎让明氏证券蒙受重大损失,在欧洲的分公司被迫破产清算,直到去年才重新进入,是我动了手脚,当时我只是……”

“不需要解释了,不管你当时是什么情况,你对付明家的事实都无法改变。”明镜只是轻轻的挥手,给桂姨看看挑拨的成果,但这轻轻的一挥,球杆打到了左肩,不过五成力道,跪在地上的明楼闷哼出声,右手死死的抱上了左肩,疼的无法跪立,跌坐在地,额头上的汗珠像滚豆子一般滚落下来,表情略微扭曲。

“你?”

明镜有些不知所措,周遭之人倒是都当她打的特别狠,一棍就叫明楼这样一个在他们心目中被那样一顿毒打后还能行走如常,继续折腾,如钢铁一样坚强不屈形象的勇士,在她一棍之下就败下阵来。

明台不由自主的摸上了自己的肩膀,看着表情就疼,明诚想,不是说好了演一场,大姐是假戏真做?

明楼咬着牙,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肩膀上这一下可能已经让他惯性脱位的肩膀再次在外力作用下脱位了,倒是省了医生重新再来,但这样的剧痛他一下午连续而来,体力上和思维上都有些跟不上了,他需要医生。

安静了数分钟,明楼勉强开口:“麻烦帮我叫下医生……可能有些脱位,大姐,我……我可以稍后再和您请罪吗?”

语气不太有自信,但继续下去,他是支持不住了。

……

被大小姐/大姐一棍打的骨头脱臼了!

明镜略茫然,冰球杆当真这么厉害吗?明楼扭曲着并不好看的脸让她心里发紧,她没有应允什么,而是自然的蹲下去伸手扶了明楼,明楼顺着她的力道起来,如坠梦幻,这样亲近的接触,他梦里都不敢想。

“还愣什么?快电话给苏医生。”明镜的吩咐声让明公馆的人动了起来。

明楼被明镜扶回房间,直到坐到床边,他似乎还没醒过来,表情呆愣,明镜去解他衬衫时都没有怎么反抗。衬衫一解开,明楼肩膀夸张的肿胀,整只手臂都发青发紫胖了一圈,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肯定不是明镜那一棍打出来的,肩膀脱位要青紫出来也得要一段时间,明诚与明镜都想到了他下午去见汪芙蕖,明镜不敢多看,攥着拳头想,他去汪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竟然还敢递给他冰球棍,都伤成这样了,一棍敲上去也不见他有怪她的意思,要不是一下打了左肩,他还准备继续挨一顿?明镜心里蒸腾起了一些恼怒,但看着整只胳膊的淤青叹了口气,吩咐道:“阿诚,你再给苏医生一个电话,让他带一个骨科小组过来。”

明镜的话音让明楼终于从一种迷梦的状态清醒过来,他连忙道:“不用太费心,这是我的老毛病,只要一个会正骨的跌打大夫就行了。”

“老毛病?”明镜眉尾动了动:“你就是一身的老毛病,也要按我的要求来治,我看你这摔伤是怎么摔出老毛病的。”

说完,明镜就直接在明楼房间的沙发上坐下,竟然打算守着等医生来了,明诚明台一左一右坐下,如三尊大佛,压得明楼不敢再多说,房间安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