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隔山岳 第四章 涂药
第四章 涂药
明诚的东西还没有递过去,门外就有两位警察被门房带了进来,两人一人用执法记录仪摄影一人开口问:“请问是谁报警?”
摄影的人将镜头对准了明楼,这一个跪在地上,脸上有伤,衬衫破损沾染血点的人,很像是受害者。
明台立即上前,挡在了摄影的警察面前:“两位大哥,都是家里的事,就不要拍了吧。”
“这是我们的执法流程,对不起,明少爷。”对于这一点他们很坚持,毕竟有些事,特别是家务事,处理不好,到时候这一家人相亲相爱去了,让他们背黑锅的事可不少。
明诚要递过去的手机不由得收了回来,有人记录,有些事不好说出来,明楼也看了一眼明诚,明诚有些歉意的点头,明楼摇了摇头,没关系,他可以理解。
“我是报警人,我怀疑明——楼伪造家父遗嘱。”明镜拉了一下明台,让他让开了,叫着地上的人为明楼,明镜还有些不习惯。
“明董事长,伪造遗嘱的事,您要立案吗?”二人的眼睛看向了地上矮了半截的人,因为伪造遗嘱被打的?豪门财产纠纷?
“是。”明镜的话斩钉截铁,以伪证罪入罪,她是要将他直接送入监牢了。
明楼和明诚都看了一眼明镜,明诚觉得自己拿出资料后,大姐应该会后悔,明楼只是抿着嘴,他其实早该坐牢了,以往的岁月里,无数黑暗侵蚀,他逃过了太多应该有的制裁。就算这一次他亲手将证据送给姐姐,由姐姐送他坐牢,他不会怨,也许那才是他的救赎。
“好,那请明董事长还有这位明先生一起和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两位警察做了请的手势,明镜点点头:“我稍后与律师一起前往,你们先带他过去吧。”
“好的。”两位警察看向地上的人,地上的人没有等到明镜叫起,也没有得到明镜多余的一个眼神,只好自己撑着站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迹道:“容我去换身衣服。”
二人表示理解,这是应该的,明楼转身上楼,只是背影略显落寞,他挨了打,姐姐也不曾多看一眼,以前他跌了一跤,不过膝盖上有一点小伤,姐姐就要抱着他吹吹伤口的。
离开家后,他受了很多伤,都会回忆起姐姐身上的香味,和吹拂在伤口上的气息,那个时候他觉得伤痛并不算什么,现在他也很想回想,只是在姐姐当面,他似乎有点回忆不起了,这些痛不止留在表皮,也渐渐往心里渗透过来。
从背包里找了酒精,从身上淋下去,经过伤口,难忍的痛,让他仰起头,咬紧了牙关,喉头吞咽,这刺激似乎将他从莫名的情绪中拯救了出来,在额角揉了一把,他就精神奕奕的出门了。
换了长袖,加了风衣外套,将领子立起来遮住了脸上的伤口,五月的天,这装扮有些热,对伤口很不好。只是无人关心这个问题,只觉得他从明家出去,该遮住的伤是必要的,不然明天的小报上不止有明家深夜警方造访,还有人一身伤痕的从家里被带走。
到了警车上,一位警察问他:“你报警吗?要不要验伤?”
既然家产纠纷闹了出来了,应该是互相都要下绊子的,对方出招了,他一身伤不是假的,应该是要利用的吧。
“不报。”明楼闭上了眼睛,靠在警车的座椅上假寐。
“你怕他们干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了。”那位警察似乎还有些同情他。
“家务事,长辈教训一下而已,报了警你们也不好处理。”明楼抱着双臂,眼睛没有睁开,随意的应付道。
长辈教训?那警察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给施暴者美化。”
明楼眼睛立即睁开,精光一闪:“我奉劝你们说话时最好注意一点,不然祸从口出,被人告一句诽谤,这身皮就要脱了。”
“你?什么意思?”两个警察同时回头,对这个刚才矮他们半截,忽然变得如此强势的人有些看不懂了。
“代我问你们梁局长一声好。”
梁局长?梁仲春,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们哪里接触得到,问个屁好。
“您是?”已经用上了敬语。
“你猜。”明楼又闭上了眼睛。
“明楼?姓明,认识梁局长……”二人对视,二位警察脑子里的八卦消息全汇总起来,cpu高速运转,听说梁局长有个交好的学长姓明,是汪副市长的侄女未婚夫,这侄女就是他们公安局曾经分管治安,信息通信,反恐的副局长,两年前辞的职。梁局长也因这层关系不顾顶头上司政-法委书记明堂的影响,投了汪派。这?汪家女婿?明家子弟?难怪要挨打了,汪明相争这么多年,这人是卖身投敌了吧。但如果是这个人,怎么和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摇摇欲坠,一身伤,步步生悲的家伙关联起来?但现在坐在后方的气势又不似假的了。
“明先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还去不去我们所?”开车的警察紧张的冒汗了,心虚的很。
“家里家教严了点吓到二位了,你们不用管这些,按照我……大姐的要求做就行了,给一间干净点清净点的房间。”明楼嘴里品尝着这句大姐,就算为了这个词语已经挨了两下耳光,但他依然觉得这个词语于他有异常的温暖。他终于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喊她了,这是多少耳光都打不消的。
只是这车没开多久,就有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二人接起来一听,是所长立即让他们将明楼送回明家的命令。他们是不知道,所长刚才在短短的十几分钟里经历了什么,政-法委书-记明堂来电说是误会让人送回去,明董事长也电话来说要取消立案,汪副市长亲自关照,汪副局长来问了三遍,梁局长更一个电话将他叼飞了天。
“你们两个怎么办事这么糊涂,明家的事怎么不上报就自己去了?这是能随便处理的吗?快将人送回去!”
二人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在路口掉头,明楼皱了眉,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姐姐的命令,若是没有,他这样回去,是不是反而惹她不快?
他透露的消息,明诚将东西给过去,按照他的打算,是应该能消减一些他们的敌视,缓和关系,但谁能保证呢,他不禁带着期盼和紧张端正的坐在了警车的后座,不再有刚才的轻松。
重新回到明公馆,期间不过隔了三十分钟,他一步踏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明镜站了起来,虽然没有多少言语,但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么冰冷和仇恨了。
从一丝丝愧疚开始,或许他可以慢慢的走近他们,靠近姐姐,明楼觉得身上的伤也不是那么痛,他皮糙肉厚的,挨惯了,姐姐的力道远不如以往那些,不过是七八年没再挨过了,换做以前,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你……”明镜双手纠结在一起,不知要怎么表达心情,她只说了一个字,明楼便微笑回应道:“没关系。”
看来让他回来的命令里有姐姐的,想着,他又笑得更好看了,牵动了脸上的伤也不觉得太痛。明诚应该已经将他的以往签字文件给姐姐看过了,而姐姐会对他产生那么一点愧疚,他就成功了。
明镜不再说什么,才两天,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进步,他笑着上楼回房,压着胃,有些疼。忙活了这么一圈,还没吃饭呢。
他将外套脱了,随手从书桌边取了泡面,在背包里拿了矿泉水倒了进去泡着,门却忽然被打开了,明楼赤着胳膊穿着宽松的棉质背心,回头一看是明镜端着双氧水和云南白药粉进来了。他立即拿了外套往身上一披:“您?这是?”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觉得脸上也一定发热发红了,姐姐亲自送药给他了?他甚至觉得今天还能再挨几顿,如果伤的越重姐姐对他越好的话。
明镜确实存了一些愧疚的,她才知道是明楼故意泄露的消息,他也许也是身不由己的,他的身份有人拿来做文章很正常,父母那一辈的糊涂账,她其实不该算到他头上,明楼的丢失也是她自己的过失,其实说到底都与他无关,不过是她一时气怒冲了头,那一顿鞭打消了她不少火,又得知了他可能有心向着明家,被明诚推着来说,要争取他全面倒向明家,于是该来装模作样的做一些什么了。
她是假意的示好来笼络人心,可真的进门,看到他一身伤口就着冰冷的矿泉水泡着泡面时,她就觉得那一丝愧疚慢慢的在心里生长,在心里扎着根,刺穿了什么。
明楼及时将衣服披上,但明镜的眼里好像还是留着那些伤的,密密麻麻的旧伤白痕,衬着破了皮鲜红怒放的新伤从眼里一直印到脑海,她打了很久,打到手臂挥不动了,他的手臂后背,成片的口子和红肿,交错而混乱,看不见的腿上想必也是如此。
明镜再看他脸上,那道直接贯穿了半张脸的肿痕顶在和父亲相似的面孔上,见了她来了,还还有惊喜和局促,见不到一点怨气,内心不知为何,就这样被触动,他是真的当她是亲人吗?所以挨了这样的毒打后也不怪她,或是他的过去实在太艰难,挨打于他已是家常便饭,这样的毒打于他并无感觉。无论是哪一种,明镜都看见自己心里坚硬的外壳碎了一些,露出柔软来,她只是送药来的,但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不用躲着我,我给你上点药,不要感染了,今天的事……”
“没关系的,大……姐。”试探着喊了一句,他去看明镜,以为会有再一巴掌过来,明镜放下药来转身,他的头不由自主的就要偏过去躲了,却发现什么都没发生,明镜只是取了棉签,走到他面前:“可能会疼,你忍不住就喊一声。”
明楼有些条件反射的动作,她也见到了,这一声大姐,她没有应声,她还没完全接受,但无论从她心里的愧意还是从明诚说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亲情为一个孤儿的突破口将人转变为自己人上来说,她都没有再反对。
“不疼,怎么会疼?”明楼立即接了上去,眼睛异常明亮,大姐没有反对他的称呼,他终于可以这么当面叫她了,有这一声允许的大姐,就胜过无数麻药了,哪里还觉得出疼。
明镜的棉签沾着双氧水瞪他:“还没碰你,当然不疼,待会碰上了你再说吧。”
说着棉签就看似凶猛实则轻柔的涂了上去,明楼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么多年受的伤,什么时候有过这样温柔的处理,姐姐在他背后,他看不到,但是他现在能回忆起来以前姐姐吹着膝盖的样子了,有体香有气息。
“泡面都扔了吧,明家还不至于要让你饿肚子,等会吩咐厨房送吃的过来。”明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似乎还能感受到姐姐的吐息。
“好。”
明楼有些哽咽。
“你想吃什么?”
“我能吃阳春面吗?”
背上涂药的人顿了一下,然后再开始涂:“当然能。”
红汤还是白汤呢,明镜没有继续问,他记得明楼小时候生病了没有胃口,吃什么都吃不下就要点阳春面,他喜欢放酱油的,想起了明楼,明镜心思就不在这了,将背上涂完,她就放下了药:“剩下的……”
“剩下的我自己可以,您回去休息吧,今天事情多,您应该累了。”明楼总是很体贴的不让她将她觉得不好开口的话说出来。
打人是体力活,又涂了这么久药,确实很累,但打人将自己打累了,挨打的人却在劝着她这个打人的去休息,她觉得对话和关系异常倒错,但思念一起,她确实不想再多呆在这了,于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明楼挺直着背坐着,背上的痛感似乎都被一种温暖包裹住了,然后对着药瓶棉签呆呆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