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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越发了低烧,脑袋昏昏沉沉,早饭也没胃口吃。原本他的感冒就已经时好时坏地过了几天,几天来喉咙嘶哑几乎不能成声,再加上淋了雨,现在整个人就是迷迷糊糊像飘在半空中,但这样也不能不去跑单,王越用凉水冲了一把脸,踩着有点虚浮的步子出去了。
今天的太阳很大。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又接到了送到那家医院的单子。白天医院管得严,外卖进不去住院部大楼,他就只能在楼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取。门口处有一点太阳晒不到的阴凉,王越站在这片阴凉里抬头望望,住院楼好高,他想了想单子上那个楼层的数字,思考上面的人下来需要多久;空气还是好热,他头有点发闷,面前高耸的楼房带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他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两步,却不小心撞上了什么人。
“哎呀!”声音听起来熟悉,王越侧了侧身子,回头看到身后那人正是昨晚与他争执的胖大婶。大婶手里拎着自制的棉布购物袋,看起来是刚刚采购回来,一看是王越,说道,“是你啊,站在路中间挡路呢?”
王越张了张嘴巴,嗓子还是嘶哑着说不太出话,大婶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大中午还在外头窜窜,撞着人了也不道歉!昨晚上那事我问了我闺女,确实不关你的事啊……”大婶看上去好像不太好意思,王越却逐渐看不清她的面容,尖细而高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撞来撞去撞出了嗡嗡响的回声,视线有点模糊,王越失去意识之前,只能听到大婶越来越遥远的呼喊……
王越再醒过来的时候,正在住院楼大厅的长椅上倚坐着,大婶在他旁边,跟他隔开点距离,见他醒了,又开始唠叨:“你病了还出来干活?可没把我吓死……”王越左手撑着疼痛欲裂的脑袋,意识还不太清醒,凭着本能勉强跟大婶说了声谢谢,大婶从鼻子里答应一声,转身从棉布袋里掏出个面包带瓶水搁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小护士见状放下手上的事走过来,站在王越面前说:“醒了?低血糖还发烧,在这里输个液再走吧?”
王越抬头看面前的小护士,脑子里渐渐明白过来刚刚自己是晕倒了,输液两个字好像刺激到了他,让他快速清醒过来,顾不上别的,先问:“刚刚我在等人下来取餐……”小护士答道:“拿走啦,没耽误事。我说,你在这输个液再走,你这样不行……”
王越掏出口袋里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唰”地站了起来,下一单快要超时了。他只能哑着嗓子匆匆朝大婶和小护士道了谢,推脱着就快步往外走。小护士和大婶叫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唉,真不容易……”小护士抱着夹板,低估了一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大婶伸手去把王越没拿的水和面包放回袋子,一拍大腿:“哎,刚刚那个人,他身份证掉出来了还在我这呢……哎呀,”大婶转头看到了一个人朝着边走过来,“凌医生……”
那一单还是超时了,王越打电话过去道歉,接电话的是个细声细气的小姑娘,大概是耽误了中午吃饭休息,埋怨了几句,见王越态度很好听起来身体又不舒服,也没怎么样。王越心头的石头这才落下来,连带着身上仿佛都轻松了不少;然而身上轻松显然是假的,连续几天感冒连带着发烧带来的疲惫让他今天仿佛被抽干了一样,中午晕倒的时候好像还把身上摔出了几块青,一动就疼。送完了手头最后一单,瞅瞅天边太阳被地平线遮住了一半,王越轻轻叹口气,难得产生了早点收工回家休息的念头。刚准备转向回家,王越却突然接到了同事的电话,电话里粗嗓门的男人嚷嚷着他的身份证在市医院那个什么林睿医生那里,让他去拿。身份证前几天他带在身上去政府办了个手续,一直忘了放在家里,王越一摸身上的口袋,确实没了,八成是中午晕倒的时候掉出来,被好心人捡到了。
林睿医生?听到这个名字王越的心头微微动了动,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但是现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分明是另一个人。
王越到了市医院,医院已经下班了。保安说没有林睿医生这个人,只有凌睿医生。怕不是同事没听清,弄错了。
王越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原本昏沉疼痛的头清朗几分,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要去见一个什么重要的人。胖大海含片清清凉凉甜甜的滋味一时间又在他的嘴巴里涌起来,比昨晚真切地含在嘴里还要汹涌。保安给他指了凌睿医生的办公室,王越走进门诊部,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往那个地址走,走到了办公室门口,王越想到医院已经下班了,凌睿医生可能不在;门虚掩着,王越凑近了从那条缝里往里看,看到里面只有一个人,办公桌旁那个人低着头翻看着文件,看身形像是他,不知怎么的又后知后觉地紧张。
王越轻轻倒退一步,手攥紧了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咽了一口口水,才抬手去敲那扇门。
门内,一个特别好听的低沉的声音说:“请进来。”
凌睿远远看到大厅那里一个有点眼熟又记不起是谁的身影跑出去了,他刚吃完午饭,难得在外面溜达几步,被胖大婶喊了一声,寒暄了几句,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凌睿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是听到是昨晚那个人,那双刘海下又圆又亮但是又蒙了一层雾气的眼睛不知怎的突然就格外清晰地出现在了他脑海里,让凌睿接下了胖大婶出于对凌医生的天然信任而交给他的身份证。胖大婶回去照顾她的老伴,凌睿捏着那张身份证,用口型读出了上面的名字:王越。
那双很圆很亮的眼睛,现在就在身份证上,近距离和他对视。凌睿也终于看清了他脸上除眼睛之外的五官,脸色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深小麦色,但是五官意外地秀气,仔细琢磨还有几分好看,就是被生活打磨了太久,带着一层粗粝而倔强的壳,让凌睿意识到这个人与自己之间的鸿沟。
凌睿在心里哼哼一声,小卡片在他修长的手指中间转了转,被放进了口袋里。凌睿走到门口环顾一周,叫住一个和王越穿着一样工作服的男人,问他:“你认识王越吗?”
王越走进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凌睿把手中的文件一合,两手抄在胸前,抬头望他:“王越?”眼睛里还带着点笑意。
“你、你好,凌医生。”王越开口就是一结巴,凌医生眼睛可真好看,“我是王越,我来拿我的身份证……”
这是他嗓子坏了这几天来除了“您好您外卖到了麻烦来拿一下”之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王越说得很努力,语气过于严肃认真,倒像小学生班长向班主任汇报工作。凌睿手一摆让他坐,王越就两膝并拢了坐在他办公桌旁病人问诊的凳子上,手不自觉放在膝盖上,局促的样子更像小学生在办公室受班主任教训。凌睿把文件放回桌上的书立里,问王越:“嗓子还没好吗?吃药了吗?”语气有种不会让人不舒服的熟稔,让王越忍不住地老实回答:“没吃药。”
“没吃药怎么行呢,听说你今天还发烧了?我都看到了。”凌睿起身走去饮水机给他接水,其实他今天没看到,只看到了王越匆匆离开门诊楼的身影,但是他还是这么说了,然后用眼睛余光观察着王越的反应。王越坐在凳子上背挺得绷直,看起来有些紧张,像是做什么坏事被抓住了把柄。
王越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和他哥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多年来支出的大头都是给哥哥看病,他自己的头疼脑热其实都不怎么在意,捱一捱就过去了。多少年都这么过去了,可是今晚上被凌医生这么一问,王越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似的,这种感觉活像小时候怕苦偷偷吐掉药汤被妈妈当床抓包,羞愧又紧张,又让他感觉到——温暖。
面前被放上了一杯水,王越又注意到,凌医生的手真好看,手指修长匀称,又白,一看就是拿手术刀的金贵的手;这双手过于好看,好看到让王越连谢谢都忘了说。王越端起一次性水杯抿了一口,喉咙感受到了滋润,再开口仿佛有了底气:“凌医生,我的身份证……”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点慌乱,“没耽误您下班吧……”
“没事。今晚我值班。”凌睿踱步到窗户前往下望,说,“今天有人给了我你的身份证。”
王越却在想,昨晚那么晚了凌医生好像还在加班,今天又要值班,好累啊。
凌医生,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