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景和廿十七,夜。
“交代你的事,记下了吗?”
“是,主上。”颜柳开口,一袭黑衣被夜晚的风吹起,一颗美人痣缀在眉间若隐若现。夜深人静,耳边只有风刮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毛骨悚然。
“这次的任务只许成功,否则后果你知道的。”那名男子再次开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中是深不可测的算计。“我向来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必然做到。你大可放心。”
颜柳抬头对上他的打量,“是。”
“九娘,别担心了,谢公子他聪慧过人,定能金榜题名的。”颜柳把刚做好的酥酪放下,轻声安慰九娘,“吃点东西吧,我刚做的。”
听了这话,九娘的眉仍然没有舒展开,“话是这么说,我……罢了,你也歇歇吧,这些天你帮忙打理上上下下,辛苦了。”
颜柳垂下眼,扭捏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要不是九娘你好心收留,我早就丧身在大雪之中了。我无以为报,只能帮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务了。”
“唉。”九娘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说这家,里外也没个男人帮忙,我一个人把谢允拉扯大,现在他也远走高飞了。”
颜柳捕捉到了九娘的情绪,“九娘为何这么说?谢公子的父亲呢?”
九娘摇了摇头,“左右也不是个秘密了,告诉你也无妨。谢允的父亲在一出生就抛弃了我们娘俩远走高飞了,只剩下我还有谢允,那时他才两岁。我们母子两流落街头,偶然认识了时影的母亲。她也是个被抛弃的可怜人。我们四人就搭伙过日子。后来时影的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生下时影后不堪忍受流言蜚语跑了。我们三人只好缩在这小破木屋里苟且到现在。”
“跑了?跑到哪里?”颜柳好奇的问。
“谁知道呢?”九娘透过窗户往外看,阳光反射在雪上刺眼得很,“也不知道往家里来封信,当母亲的舍得把孩子抛弃自己跑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也就是时影这孩子不放弃找她娘,不然,谁还记得她。”
颜柳唏嘘,亲情到底有多廉价,没人能评估。
“抱歉,提到了您的伤心事。”颜柳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又把酥酪往九娘那儿推了推,“您午饭没吃写什么,尝尝这个吧。我们家乡那儿的特色,可好吃了。只不过京城里的材料比不上草原上的正宗,味道肯定也没有我们那儿好……”
“谢谢你啊,孩子。”九娘终于接了过去。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猛的抓住颜柳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孩子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一定记得告诉谢允那家伙,就说院子里的桃花开了,你记着了吗?”
颜柳有些懵,下意识的看向窗外那棵枯萎的桃花树。
“你记着了吗?”九娘又问了一遍。
“记,记着了。就说院子里的桃花开了。”颜柳吓得结巴都出来了,重复了一遍九娘的话。
听到这,九娘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尽管那看起来并不快乐。
“好孩子,好孩子。”她说。
“院子里的桃花,确实要开了啊。”
“你给我好好待着,哪里都不许去。”尚书府的废弃柴房内,小厮对时影说,还把他摔到地上。
“大人说你身为尚书府的人,竟敢夜不归宿,真当我们这些下人都是瞎了吗?!”
时影倒是很淡定,他用指腹磨掉了唇边鲜红的血,“这次要把我关几天?”
小厮估计是新进府的,时影看着面生,估计是急着立功,对他态度强的要死,“你还有脸问这个?好好呆着吧!”
说罢,门“啪”的一声被重重的关上,一层灰卷起来,呛得时影硬生生掉了几滴眼泪,红了眼眶。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他一向喜欢穿白衣,九娘还为此说过他,太丧气了,不吉利,趁早换了好。还送给他过一件红袍,喜庆的像是隔天就要嫁人了一样。时影笑着收下了,却一直没穿,还是照旧一袭白衣。那件红色的衣袍,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时影也说不清楚为何如此偏爱白色,大抵是母亲留下的他的衣物全是白色,想留着最后一点念想。其实时影自己也不知道母亲长得何样,只是从九娘口中听说,他娘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出淤泥而不染啊安,像个沾了烟火气的美人仙子,也不知道他爹是被哪个狐媚子迷惑了,才把他娘俩扫地出门。
每次说到这儿是,九娘便噤了声,任由时影如何软磨硬泡都不再开口了。
时影缩在角落里,在这个闭塞的空间里陷入了回忆,却发现自己压根没什么值得追忆的。
人啊,果然是只忆眼前的,时影想。
窒息感涌上心头——时影怕黑,大概是被关起来产生的后遗症,是不是会发作。他脑海里却出奇的冷静。寒意从骨骼深处向外渗透。时影却在想,谢允这会儿该科举了吧,他倒底高中了吗?
然后他又想,我该看不到了吧。我写给他的那封信在哪儿来着?他能找到吗?
窗外几只鸟飞过去,在他的眼睛里转瞬即逝。
“时影?!时影?!”
时影隐约觉得什么人在喊他,下意识地想要给出回应。可张一张嘴声带就像被撕裂般疼痛难忍。他睁开眼适应刺眼的阳光,抬了抬手指指窗外。
鸟早就飞走了。
王尚书见时影醒了,凑了过来,“哟,命大的很嘛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活。”
时影当做没听懂王尚书语气里的冷嘲热讽,“是妾身不对,让老爷担心了。”
“哼。”王尚书鼻子一出气,看起来是觉得威严被冒犯到了而气得不轻,说出来的话没轻重,像刀子一样扎的人生疼。“小贱人这会儿到知道用敬称啦。怎么,你那小情人不要你了,你眼巴巴地跑回来啊?”
时影藏在被子底下的的手暗暗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装着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