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条路越走越宽敞,隧道两边的石壁开始越来越光滑。
隐隐的还有些别的颜色开始展现。
张哲翰仔细一看,那些颜色明显是人工画上去的。
但是可能年代过于久远,被晕染成一团一团的纠缠在一起分辨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可越走,那些壁画越清晰。
他逐渐能看清,第一个壁画,画的是一群人背着稻谷之类的农作物在田间走路。
走着走着,旷阔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山羊头的鬼怪。
人们惊吓着四散奔逃,却被越来越多的山羊头鬼堵住。
他们无处可逃了,便哭着向鬼怪奉上自己肩上的农作物。
但是鬼怪们却摇摇头,尖指甲的指着人群中的一个孩子,孩子的母亲痛哭流涕,央求着鬼。
可人们却按着她,强行把孩子从她怀中抢出来献给了鬼,鬼高兴着离去。
劫后余生的人们背着稻谷重新踏上回家的路,只留下失去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哭泣。
鬼来过一次似乎是尝到了甜头,开始不断的向人类索要食物。
之后的壁画都是人类向鬼祭祀,一开始是牛羊牲畜,鬼欣然接受,后来逐渐不满,祭品就从牛羊牲畜,变成孩子和老人,最后是女人,最后是男人。
它们胃口越来越大,欲壑难填。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神跳下云端和鬼战斗,将它们驱逐。
鬼害怕神,纷纷逃离,人们皆跪在神的脚下哭着祈求庇护。
神没有留下,只是从人群中指出一个人,授予他与神沟通的职权就离开了,于是被选中的人就戴着皇冠,住进了为神所铸造的城堡。
“这是第一代的教士”
龚俊在前面缓缓介绍:“这里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长着亡灵之花的祭师墓地,也称之为神墓。”
“这倒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暗花明又一村,”张哲翰欣喜道:“正好找找亡灵之花”
龚俊眼神一暗,低下头不去应和,继续一边走一边为他介绍壁画。
那之后画的都是一些历代教士的选择和没落,而到这里为止,神明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那一天。
当他们越过一个拐角。
壁画上铺天盖地近红色火焰画满了一整个墙壁。
火焰烧毁了房屋和农田,无数人在火焰里目呲欲裂。
有恐惧,有绝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和怨恨。
而他们从火焰里伸出的一双双青筋爆裂的手都指向天空。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有着火红色的眼睛和栗色的长发,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在火海中翻腾的人。
他的白色长炮明明应该圣洁无比,却染着斑驳的血迹,在火焰掀起的狂风里张牙舞爪。
“这是火炬之神弗因,受魔鬼诱惑而堕落,企图灭绝人类,火焰从天而降,下了七天,整个世界都在被炙烤,人类濒临灭绝。”
“但是,这只是别人口里的故事。”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在人类被神明所庇护的世界里,所有企图灭绝人类的似乎一定是被魔鬼诱惑,但是事实上,魔鬼根本不在乎人类,他们不在乎人们活着还是死去,更不在乎世界是否毁灭。”
“一直以来想要灭绝人类的,是创造了这一切的神,众生称他为天父。”
“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创造师,想要砸碎自己曾经最得意,现在最厌恶的作品,正是他指使弗因降下灭世之火。”
张哲瀚皱起眉,这听起来很像是游戏开场的介绍词。
龚俊不知身后的人在想些什么,走在前面继续阐述。
“可惜,天父的旨意并不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所理解。”
壁画上,曾经被铸造在教堂城堡的少女天使像一只白鸽。
义无反顾的飞向被火焰困住的人类,她向人们伸出手,将他们拉出地狱。
火焰把她赤裸的双足烧的鲜血淋漓,她却没有管,可下一秒被她救出的人却再次被火焰吞噬。
她愤怒的流下了眼泪,顺着人们的指引看向天上引发灾厄的堕落神明。
绝望里,她扯下背后的一对洁白双翼。
鲜血蓬勃而出,染满她的半个身躯,她却坚定不移。
扯下的双翼化作一只银白的巨弓和羽箭,搭箭指向弗因。
羽箭破空而出,将曾经的火炬之神一箭穿心,他从天空坠落在自己掀起的火焰里,和染血的衣袍一起化为飞灰。
“这位”
龚俊停了下来,在这偏安一隅的光亮里,他的眼眸却雾霭沉沉,他伸出手掌去摩挲着壁画上红色烈焰之中站立的女神。
“她叫希冉,是一个愚蠢的神。”
破碎的星辰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快到张哲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可它在须臾之间却还是没能被压下,顺着脸庞坠落了下。
“抱歉”龚俊转过头。
张哲翰沉默低着头拉着他越过这幅画像开始向着黑暗继续前进。
“我也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在我很小的时候,家养过一只猫。”
“它有一身十分漂亮的花色的毛,两只很明亮犀利的圆眼睛。”
“那时候我们院子里有老鼠,我妈妈在菜市场的一群小猫里选中了脾气最大的它。”
“我妈没看错,它抓老鼠真的特别厉害。”
“我那时候没什么朋友,它也是,所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我会从饭碗里拨出我喜欢它不喜欢的菜给它吃,它会逮它喜欢我讨厌的死老鼠放在我的鞋子里给我惊喜。”
“我们自以为是的给与对方自己的喜欢,互相嫌弃,互相陪伴。”
声音逐渐干涩,龚俊握紧他的手询问:“后来呢”
“后来,它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而它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叫做死亡。”
寂静的隧道里只有张哲翰一个人的声音。
“龚俊,我们这一生不长不短,却总是在不断的经历生离和死别。”
“可是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你只要记住,只要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记得死去的人,她就活在那一个人的心里,你要,替她看着这个,被她用生命保护着的世界欣欣向荣,越来越好,永远不能忘记她。”
“这是活着的其中之一的意义。”
这是活着的其中之一的意义,活着啊,龚俊仰起头,细碎的发丝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
他注视着墙上斑驳的壁画,长长的火焰的尽头,残翼的天使面前站着一个低着头的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和她并肩而走,留下一串串大大小小的脚印,走着走着少年长大了,他戴着皇冠站在高高的城堡天台上。
莹莹的火苗上下飞舞,照亮着孤独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