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七娘从未见过这样失神狼狈的二郎,申非自小就跟着二郎到现在,算是也跟他们一同长大的,明明之前好好的小侍卫怎么出去了一次回来就只能冷冰冰的躺在这儿了呢?柳然在二郎旁边坐下,二郎没有哭,她看不见二郎的泪水,但她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混合着二郎的绝望和悲伤。她拉过二郎冰凉的手放到自己膝头,二郎伤心的时候,她就要撑着,帮二郎撑着。百里弘毅脑海中不断闪过申非的样子,最后定格在申非替他挡住箭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力气起身去看一看他的尸身。直到熟悉的温度钻进手心,百里弘毅才感受到冰冷的血液再次流淌起来,她并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旁边,脊背挺得比他要高,百里弘毅的脆弱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百里弘毅脸上的血迹和衣服上划破的口子都来不及收拾,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是愧疚?是伤心?是迷惑?……直到那个本应该死在所有人记忆中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怀疑终于被证实,兄长没死!他为什么要加入春秋道,春秋道害死了多少人?阿爷、申非……他想知道为什么是含嘉仓而不是天堂大殿,若是含嘉仓只是棋子,那兄长的目的不是毁掉整个神都,反而要的更大。百里弘毅的记忆里兄长的脾气时好时坏,总爱讲经论道,但也是疼爱他的,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近乎癫狂,是那么陌生。
百里弘毅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本应该被流放的兄长成了已/死之人,可是定计让兄长假死欺瞒圣人的人不仅有奉御郎,还有阿爷。这罪孽的源头一旦让圣人知晓,他保不住百里家更保不住她。可若是他不说,这天下怕是要更乱了,而他百里弘毅也是这罪人之一。他不能拿百里家几百口人的性命作赌注,更不能拿她的命作赌注。这好像是一个道解的难题,一个他无法解开的九连环,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二郎,南市的米都已售罄了,现在街上还有好多人在打架呢。家中蔬果也只够三天的了。”百里弘毅听着妻子的话也能想象出此时神都城里人心惶惶,如果逃走还有没有可能活下去?不管什么春秋道,不管什么粮荒,至少他们还能活着。“七娘,如果让你现在跟我离开神都,你愿意吗?”“我当然愿意。”百里弘毅意料之中的答案,别说是离开神都,就算是他现在去揭发兄长,她都能同意。可是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他能失去的都失去了,他再不能承受失去她了。“那你现在去准备收拾行李,过几天我们便离开神都。”“二郎,你怎么了?”七娘蹲下身,视线与二郎齐平,乱世动荡,二郎要去哪里她便去哪里,他做的任何决定她都会支持,因为她知道她的二郎正直善良、谨慎冷静,做事必然经过了周详的考量。“我没事。”她看到了二郎眼睛里掩盖在悲伤和无力之下的纠结,她知道他在犹豫,在不安,这样的他可不像平时无所畏惧的二郎。夫君如此,她更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你别骗我,”他是一个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怎么可能骗得过她,“你到底怎么了?”
犹豫再三,百里弘毅终于开口,他握住她的手像是要汲取些力量:“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一旦选错了,很可能威胁到你,以及百里家所有人的性命,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七娘不去问二郎知道了什么,不去问他面临的选择都是什么,她不能只是二郎的牵挂。她回握住他的手:“我认识的百里二郎,从来都不会瞻前顾后,他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嫁给他。”百里弘毅听着她轻柔更坚定的声音,她另一只小手也覆上来,将他的手包在中间,温暖踏实的感觉可以抵御他的一切不安,“二郎,你想做什么,就只管去做,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百里弘毅抬头撞进她温柔的目光里,她笑着就如同往日一样。
“五叔,帮我备马,我要进宫面圣。”这,才是她的百里二郎。
百里弘毅想起他们第一次同塌而眠的那晚,她紧张的抓着衣服说想替她更衣,最后又被他慌忙拿回去。两人离的很近,他低头,看着她素白的手为他系好盘扣,为他整理好衣饰。七娘认真抚平他衣服上的褶皱,曾无数次她想象过为夫君正衣冠的场景,她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阳光倾洒进屋里,照得他衣袍也蒙上一层金色。她一笑没注意越来越靠近的二郎。好了,她的二郎果然就是这样丰神俊朗的!她的手蹭过他脖颈,他抬手握住,一下把她拉进怀里,两颗心避无可避的靠近相贴,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撬开她小巧牙关,百里弘毅不禁想她是不是吃了蜜糖,不然怎会比他吃过的所有甜羹都要甜~此时此刻,他们只有彼此,功名利禄不是唯一,暴乱动荡不是阻隔,他们在一起,甚好。
良久,进宫时辰到了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
等我,百里弘毅从未如此自信,善良并不难,是她的相伴给了他坚持善良的勇气,我一定会回来,做只属于你的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