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06.
翌日午时,时影盯着地上摆满的箱子,独自出神。
不知道百里弘毅又闷了些什么心思,今天托百里府的侍从给他带来了这些。
时影原以为是天祀节所需的,便也没问,谁知打开以后,竟全是各式各样的衣裳、发冠,还有书籍,甚至还有珠宝……
老实说,时影只在求亲的人家中见过这样的场面。
但哪有人求亲的聘礼都是这些物件的……
但不得不说,百里家不愧是京城第一富商。无论是衣裳还是发冠,都是顶顶好的材质,挨他们时家是定然买不起的。
因此时影也不好意思用。
不合家训。
会被人发现端倪的。
时影叹了口气,叫侍从把箱子全登记入库,赈济之时再以百里弘毅的名义捐出去。
“少君,这是左敬骑常侍给您的簿录。”侍从放下一本小册子说道。
接着又放下了一本,说道:
“这是吏部司郎中撰的。都是今早朝会的。”
“好,你下去吧。”
时影虽未入仕,但朝廷众多官员都爱与他商讨朝政,时常告诉他一些时政要闻,问问他的看法。
皇帝也知道这事儿,但因时影并无官职,且的确见解独到,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放在面上的这本,是吏部司郎中写的,记录近日人事铨选的内容。
“六部铨选结束,唯一处不妥,祠部司员外郎乃北凉人,特请郎君谏。”
老祖宗时期,北凉曾侵扰齐国,齐国屡屡战败,根基重伤,后用真金白银与城池才换来平息。
但现如今,各处失地已收复,齐国也不再是从前那副一直挨打的模样,因此齐国当朝人对北凉并无多少敌意,唯有官员与元老仍耿耿于怀。
这吏部司郎中是个脸软心慈的少年,所以才有这样的顾虑。
不过想来,应当是早朝的时候,老顽固和小年轻们为此大吵了一架,否则也不会特意写来问他。
时影提起笔,沾了些红墨,写道:
“某以为无碍,才能为先、籍次之。”
无论如何,人才不可排斥。
时影将册子摊开放一旁晾着。
下一本是左敬骑常侍写的,记录一些需要告知时影的国事、民事。
“圣躬违和已久,还请郎君挂心;多地饥馑严重,帝忧之,万望郎君天祀节顺利。”
这倒是有些棘手了,早些年皇帝就爱生病,病好了又复发,现下越治越治不好,皇帝就觉得御医无用,把希望都寄托在修士身上。
一难受就叫时影进宫为他做法祈福。
其实时影并不乐意。
他们时家是修道,但他们是修士,不是道士,更不是那种半仙儿,做不来占卜算命这档子事。
更不能治病。
能治病的只有大夫。
夸张的是,每次祈福完,皇帝的身体还真有好转,让皇帝愈发坚信时影的厉害。
皇命不可违,权当是哄皇帝开心吧。
这后一条则更让人揪心了。
时影接管天祀节主持事宜已达四年之久,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乐。但今年不知怎地,开年就闹了好几次天灾,损伤惨重,至今都未修养回来。
唉,今年的天祀节是否还能为齐国求来好运呢?
往年皆是巧合,他时影尚未有通天的本事。
时影揉了揉眉心,提笔回道:
“君之所言,某感激不已,必牢记于心,全力以赴。”
直到入夜,时影仍郁郁寡欢,挂心百姓与皇帝,桌上的饭菜放凉了也没动一口,就坐在桌旁愣神。
连百里弘毅进屋了都没发觉。
“哥哥?”
百里弘毅推了推望着窗外的时影。
时影没应。
“哥哥?”百里弘毅又推了推,还是没人理。
他索性喊道:“少君,百里府小公子出事了!!!”
时影一个激灵,“噌”地一下站起来,瞪着眼睛看向百里弘毅,大惊失色:“出什么事了?!”
待他看清了面前人的脸后,才发现,百里弘毅就在他面前呢,全须全尾儿的。
时影愤怒地打了一下百里弘毅,疾言厉色道:“胡说什么?!你吓死我了!”
这可不是平常的打闹,百里弘毅觉得时影这一下,应该把他手臂都打肿了吧。
“嘶……痛……阿影,你下手忒重了……”
“谁叫你胡说?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
时影非常愤怒,这种事情就是他的逆鳞。
百里弘毅本还想耍个滑头,但看时影面色铁青,也渐生惧意,嗫嚅道:
“不敢了……不敢了……”
百里弘毅小心翼翼地捏住时影的袖角,不敢晃,也不敢做别的。
这是时影第一次震怒,着实有些骇人……
时影想再多说些重话,但看百里弘毅这副委屈拘谨的模样,还是没狠下心。
时影叹了口气,捉过百里弘毅的手腕,将其手背朝下,再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他的手腕连拍了三下。
“我孩童时期也不懂这些,有回顺嘴说了,在祠堂跪了一日,回房后父亲便是这么做的。
“父亲说,只有家中长辈或相伴一生的修侣打的,才作数。”
百里弘毅认真听完,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未几,他才反应过来。
“所以哥哥是将我视作相伴一生的修侣了?”
百里弘毅的嘴角咧得大大的,眼里又闪着灼人的光。
不得不承认,尽管已经和百里弘毅对视多次了,时影还是受不了他这种下一刻就能把人烧着了的目光。
时影目无波澜地看百里弘毅,心中不禁感慨,真该让外头那些夸百里小公子愈发稳重的人好好看看他这副样子,有半点稳重吗?
“不说这些——”
时影想岔开的话又被百里弘毅扯了回去:
“不说就是不爱。”
斩钉截铁。
威逼利诱。
强词夺理。
“……”
时影长叹了口气,将百里弘毅的脑袋一把摁向自己,随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孔武有力。
眼疾手快。
……很想打人。
“爱吗?”时影的唇贴着百里弘毅的唇,问道。
“……”
百里弘毅没有回答,转而用行动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答复。
估摸着有一刻钟,百里弘毅才松开了时影。
“哥哥今夜为何不吃饭?”
百里弘毅手中把玩着时影的一缕青丝,他将时影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环住时影的腰。时影这身板,他一手就能揽得过来,实在是太瘦了,他皱眉问道。
“吃不下。”
“为何?发生了何事?”
“你今日可曾看到什么?”
百里弘毅昨夜与他说,今日要外出探访京城的各酒馆分铺,热闹的、冷清的,都得看一遍。
“路有饿殍,奄奄一息,骇人视听。”
百里弘毅叹息道。
齐国其他州县的酒馆传过消息,说今年收成不好,各地接连发生大大小小的饥荒,民怨渐起,京城需多多提防,早下对策。
“左敬骑常侍今日告知我各地饥馑严重,希望我天祀节多下功夫。
“但我怕,都只是无用功。”
时影一下又一下地捏着百里弘毅的手心,眼神茫然。
“怎会?哥哥主持的天祀节向来万无一失,四年之久。”
这也是百里家主时常挂在嘴边说的,虽然他从不认可时家那群修士,但他必须承认,时影的本事确非常人所有。
“可……我……”
时影捏着百里弘毅的指尖,顺着指腹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摸,他思索着百里弘毅的话,这话就同百姓们的期盼与拥护一样,像块千斤顶,压得时影心中却越来越慌,他拉了拉百里弘毅的手,问道:
“阿毅,倘若这次,不成……你会怨我吗?”
时影的手越抓越紧,越来越用力,将百里弘毅的手抓得泛白。
时影害怕皇帝失望,害怕百姓失望,但他更害怕百里弘毅眼里的光会因为这天道时运而黯淡消散。
说到底他时影也是有傲气的,百姓四年以来的吹捧、盲从,终究是影响到了他。
艰难险阻打不倒心硬之人,可甜言蜜语却能将铁石都泡软。
常人如此,仙君亦如此。
时影坐在百里弘毅的腿上,身子绷得越来越紧,这让百里弘毅无法不察觉。
他懂,百里弘毅怎么会不懂时影在想什么。
他念时影念了六年。
像小尾巴一样地跟在他身边跟了五年。
这是阿影,他怎会不懂。
百里弘毅吻上时影的后颈,一下接一下,来安抚他的郎君:
“人之生也,贫富贵贱,夭寿贤愚,禀性赋分,各自有定,谓之天命,不可改也。
“哥哥,无论如何,你、我,乃至整个齐国,都只是鸿蒙天地中的一粟,若真是天要亡齐,别说是你,就是真龙天子的陛下,也无能为力。
“不过哥哥是仙君,想来老天爷也不会这么狠心,让这般俊的仙君受苦受难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