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百里家和时家自打前朝起就是对门,晨出晚归都能打上个照面,但两家一开始并不对付。
百里家经商,时家修道。齐国人重商信道,原本算不上冲突,但时家家主为人板正严肃,他坚信商人重利,而百里府富丽堂皇、华而不实,那百里家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人。
百里家家主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家主脾气直心眼实,觉得时家假正经、装清高,修道之人还有一身的臭毛病。
于是每当两家人在各自的府门口相遇,都定要我白你一眼,你诽我一句。
街坊邻里每每碰见这样的光景,都要叹一句——为啥?!
百里家是京城第一富商,富可敌国,主营酒馆,全齐国上下,凡是有人烟的地方,就都能瞧见画着百里商号的酒馆旗帜。
百里家乐善好施,时常开设粥铺、开放粮仓接济百姓,平民百姓,无不称赞。
时家虽然修道,但祖上历代均为皇家御用修士,无论是辟邪还是祈福,只要是时家人领头,必定灵验。
时家也从不吝啬,家中修士常常奔走各地,为百姓做法事佑福禄,分文不取。
如若从大街上随便找来一人,问,百里家如何?
那人定答,好极。
再问,时家如何?
那人必答,妙绝。
可惜百姓的好评并不能给两家人带去和睦,上到家主下至侍从,就没有能瞧得起对门的人。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两家的小公子降生,才得以结束。
准确地说,是百里家的小公子降生。
时家的公子早百里家六年出生,出生的那日正是正午,却是漫天的红霞,伴着正午日光的那几抹金,甚是耀眼,映得时府啊,那叫一个朱甍碧瓦。
于是时家的小公子,时小郎君,也因此得了个名儿,为时影。
这时小郎君刚洗干净了、裹好送到家主面前,时家的长老一见,霎时两眼放光,左看看右看看,连连长叹,最后只留下一句—— “此子前途无量。”
时家长老最具威信,长老都这么放话了,那时府上下肯定得把小郎君捧在手心里护着,碰了摔了都要连道三声“罪过”“罪过”“罪过”。
百里家家主也偶尔能遇上这样的场面: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小孩,不敢高声说话、不敢大声喘气,小孩儿一有什么事儿,这群侍从也好、长辈也罢,有求必应,就差把贡果拿来了。
犯得上吗,真是毛病。
百里家主如是想到。
所幸,时影小郎君并没有沉溺于这荒诞的生长环境,小郎君随了母亲,性格沉稳内敛,不爱说话,但小郎君年纪轻轻便高才卓识,不论是学识还是修道,都颇有造诣,连当今圣上见了都说,小儿若是入仕,必为国相。
诚然,年仅六岁的小时影,还尚未达到这样的高度。
但六岁的小时影却欢喜了百里家主。
百里家主虽然对时家有偏见,但从不牵连小辈,更何况时影确实出色,家主对他满是欣赏。
别人家有的,咱家也要有。
百里家主羡慕时家出了这么个人才,心里在意的很,便日夜努力,终于,百里小公子诞生了。
小公子出生那天,并无异象,清风徐徐,晴空万里。但就在那日,齐国与柔然之战传来捷报,齐国大获全胜,举国欢庆。
这对于常年受到边境蛮夷侵扰的齐国来说,是扬眉吐气的首战。
于是百里家的小公子,名为百里弘毅。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不过百里家倒是没想着要小公子入仕或是从军,只希望他能继承家业,让齐国的商路能走的更远、更久。
小公子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他听话懂事,小小年纪便聪明得很,头脑灵光,凡是财、商,就没有他不懂的,百里府全府上下都满意的不得了。
唯有一件事,让百里家主很是头痛。
小公子和对门时影走的太近了。
百里家主是喜欢时影没错,但他不喜欢每天晚上都要叫侍从去对门时府把小公子请回家来。
小公子是很听话,但唯独这件事,家主、家主夫人、管家,来来回回地劝,软的不行就换硬的,总之,不管是打了还是骂了,小公子就是不听,头天晚上挨了顿棍子,第二天照样溜出去找时影。
最后没辙了,只能放任小公子的去留。
唯一能做的,只有每天晚上让侍从去对门门口把百里弘毅喊出来,以此提醒他——对门还有个你的家,要不回来住住?
按理说小公子和小郎君差了六岁,本该是玩不到一起的,时影也是这么想的,无论年岁怎么增长,始终都差了六岁,不是两岁三岁,六年,足有一道鸿沟。
但百里弘毅不这么认为。
那年他十二,已经能很好地消化先生传授的知识,课业就结束的早。那个时候的小公子正是兴致高的毛头小子,爱玩爱闹,时常偷溜出去,去到街上,逛草市、听话本。
那日,小公子照常从百里府翻墙出来,恰好撞见了正出门的时影。
小公子之前从没见过时影,只听家人描述过,是出门总被一堆人簇拥的时小郎君,听说模样挺好、人也不错,但小公子没想到,父亲口中这赞赏有佳的板正小郎君居然——
长得这般好看。
人家都说时家是修道的,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可不是修道的嘛。
小仙君都亲自下凡普度众生了。
自打这一眼后,每日定要偷溜上街的小公子转了性子,改成每日的闲暇时期绕着时府溜达。
不能太刻意,又不能离得太远,但一定要能碰得上面,一定要能说得上话。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小公子迈向十三的第一个日子,他俩相遇了。
说实话,原本打好的腹稿在见到时影得那刻,全化为了泡影。
小公子结结巴巴的,挠挠头、搓搓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满脑子全是——
天……凑近看更好看了……
还是时影,见面前的小公子支支吾吾,还以为是有要紧的事,便问道:
“小公子可遇上了什么事?”
天……声音也好好听……
小公子愣在原地,眼里的光闪得人眼疼。
“小公子?
“你是哪家的公子?”
小公子顿时回神,字正腔圆地答道:
“长安百里府,百里弘毅!”
小公子气如洪钟的回答着实震撼到了时影,时影睁圆了眼睛,惊讶于小公子的身份。
这竟然是对门百里府的小公子……
倒也不是对百里家的人有意见,哪怕家里人时常在他耳边说道百里家的不是,但百里家主待他很好,他不会对百里家的人有何不满。
就是这小公子……
好像有点傻气了些……
“原来是百里小公子,”时影微微作揖,接着问道,“小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小公子没想到时影对他这么客气,不是都说时小郎君性子冷、不爱理人吗?
百里弘毅也作揖回礼,复又继续盯着时影看,嘴上还不忘回答:
“我、我,我有问题不懂。”
“什么问题?但……你我所善不同,我恐怕不能为你解答。”
时影记得百里家是大富商,他家又是修道的,怎么着好像都挨不到一起。
“不不不,能的能的!”
小公子听出时影话里的拒绝之意,急了,连连摆手,想缓住时影,但他说的没错,他们两家就没有能交集的地方。可这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理由,硬着头皮也得补完。
“人之所学,并非只学问功巧而已。
“我想向你请教为人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