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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
六安茶馆已经不再是平江城的联络点而城内的同志们在一直未曾露面的青松的领导下全部蛰伏,信鸽最后一次出现在孔府只传递了一句话:全力配合青松。如今的局势并不乐观,组织上驻平江的单线联络员只剩下青松一位,吴哲晗也被日军困在城内,组织上经过会议决定要派人里应外合救出吴哲晗以及拿到城防结构图。
“青松啊青松,你不出面让我如何信你?”
抽出书架最后一本厚字典,将报纸叠成小块放进中心被掏空的字典里又放回原位,一系列动作刚做完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嘈杂和凌乱的脚步声。
“你们做什么,小姐不在家里…”
“闪开,再不闪开我就杀了你!”
透过窗户缝隙外面那个蛮横的男人果然是日本人,院子里还站着一小队装备整齐的士兵,一个个都穿着军装戴着头盔,背着步枪和背包。
“姐姐,他们是来抓我的,你千万要稳住,必要时……撇清我们的关系好吗?”
刚要去开门的张语格被孔肖吟抓住胳膊拦了下来,现在出去根本就是凶多吉少更何况张语格是自己妹妹,怎么能随便就因为惧怕而撇清关系。
“从暗道出去,我给你垫后,出了城就去找小钱,她会照顾你。”
“姐姐,我如果不出去所有人都会死,不仅仅是孔府,还有其他同志们,放心我会没事的。”
视线相对的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眼前这个整天奶里奶气着叫着姐姐来姐姐去的张语格长大了。没有再阻拦,因为那是她的选择,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那些没有人性的侵略者带走,孔肖吟却没有一丝反驳的能力。她知道,张语格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她和平江城所有蛰伏的同志,她也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打听才知道是小野抓住了一个小同志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年轻的小伙子哪里经得住三天两夜的折磨很快就全盘托出了几位他所知道的同志,其中就有张语格。宪兵队的那些手段极其残忍,被拖出来的尸体总是面目全非浑身是血,让人看了直作呕。
“大佐你相信我,张语格绝对不是抗日分子,我可以给她担保!”
“徐队长,你能拿什么担保?”
来宪兵队之前徐子轩就回了趟徐府将她所有的积蓄都带了出来,求小野放人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让他相信自己之后再找机会带张语格出来。手提箱一开,里面满满都是成色极好的金条,小野的眼睛就没有从金条上移开。
“大佐,我用这些来担保,不够我还有地契!”
“徐队长,我相信你对我们是忠诚的,我们是朋友,既然你都这样了我也不是不讲情理,张小姐我暂时不能放,但你们可以见面,我答应你她不会有事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不是自己好争现在也不会骑虎难下,再也回不去了徐子轩。
宪兵队的监狱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踏入这里的刹那就感到浑身的不舒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自尸体腐烂的恶臭,四周黑漆漆的还时常能听到苍蝇在耳边嗡嗡飞过,低头几只老鼠和来来回回的蟑螂就在人的眼皮底下溜达。眉头紧锁的徐子轩捂着口鼻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向里走去,路过的牢房里都是被关押起来的抗日分子,这些人有老有少都被严刑拷打的不成样子,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下张语格一个女子该如何度过。
走廊尽头的牢房就是关押张语格的地方,那里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太多的老鼠和蟑螂,还有一盏小油灯供她照明,陪伴她度过这漫长的时光。金条的作用下小野并没有对张语格用刑,而是给了她纸和笔让她交代事情,但她一天下来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发呆。
“络络……你怎么来了?”
“你有伤到哪里吗?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士兵给牢房打开门就回去站岗了,徐子轩迫不及待的进去保住了人,那人在自己怀里是那么软,那么柔弱,本该受尽宠爱的人儿现在居然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太可笑了。
“告诉我,你跟那些抗日分子没关系对吧?只要你说没关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紧紧攥着的手突然被松开,徐子轩惊恐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多么想从对面那人的口中听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多么想看到那人摇头否定现在的局面,可是没有,那人转过了身子没有再理会自己,从那人放开自己手的那一秒她就明白了。原本张语格以为如此一来徐子轩便不会再在意自己,毕竟自己骗了她,毕竟两人终究不是一路人。背过身时,张语格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是她咬着嘴唇,哪怕嘴唇被咬破渗出丝丝鲜血也不愿意发出声音让她的络络听到。突如其来温暖的拥抱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可徐子轩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又觉得这是真的,她没有在意。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说过,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就带你去法国,过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络络……我记得,可我骗了你。”
“没关系,小野那里我还能应付,我一定会找机会带你出来,等我好吗?”
亲善大会是小野占领平江应付世界媒体的手段,在他看来只要在那些外国人面前举办一次友好交流活动,宣扬共荣就不会在国际上遭到反对。小野尤其重视亲善大会,正因为如此组织上利用这次机会偷取城防图救出吴哲晗。小野可没有太多心思在这上面,只是让渡边看着徐子轩打点大会需要的东西和相关事宜,这给了组织上的同志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哎,这位爷楼上请。”
竹清茶楼的小二刚招呼完一桌客人门口就又进来一位瘦瘦高高,戴着黑色帽子一身灰色粗布长衫的爷。那位爷跟着小二来到楼上最后一个包厢坐下又要了一壶上好的普洱,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给了小二,那跑堂的小二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元,在这茶楼跑堂一个月才两块银元,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这位爷肯定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爷,您太客气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左手腕上洋表的指针在不停的转动,当时针指向十二分针指向九的时候二楼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最后一间包厢门口停了下来。
“咚——咚咚——咚”
敲门的是一身白色碎花旗袍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精致手包的孔肖吟,直到屋里的人说了声进孔肖吟才推门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来。坐下来看到那人的瞬间孔肖吟就愣住了,自己怎么从来就没想到过从未露面行踪神秘的青松就是平江城商会的会长戴萌。现在想来倒是没错了,既能稳定局势又位高权重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戴会长……”
“这里没有什么戴会长,只有青松。”
“青松,需要我怎么做?”
这次和戴萌的见面似乎和以往不同,大概是因为知道了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同志,大概是她已经将组织上交代下来的任务计划妥当让人觉得放心。她早就在大会上每一把椅子里都藏了定时炸弹,趁着混乱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她会带人引开宪兵队,让自己带人接下莫寒和吴哲晗,带着两人趁日军货车准备出城时抢夺汽车出城。
“不行,青松这太危险了,你有想过你怎么办吗,你该怎么撤离?”
“孔府有出城的暗道,到时候我会用它出去。”
“不行,你还有妻子还有家,万一出了事……”
听到这戴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只要一提到莫寒,戴萌的态度就会柔和许多。戴萌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的命运会被莫寒改变,被莫家的那位大小姐改变。
“我不会有事。”
看似安稳的日子也即将被时局动荡打破,家的温暖或许和自己无缘亦或许这是对自己的惩罚,一开始的确是有过许多想法,可随着事情的发展和她的涉足,原本的坚持开始动摇。自己是为了民族而奋斗的人,在对着旗宣誓的那天,在佩戴上徽章的那天就已经将关于个人的一切抛下,或许自己早就该抛下那份执念。
亏欠她的实在太多,为了那份执念将她留下从而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自己也实在不想看到,如果时局平稳她或许可以有个不错的人家,过上自己想过的平静。
书房灯还亮着,戴萌在桌前写着什么在莫寒端着一碗热乎的莲子羹进门前收进了抽屉。
“阿萌,我刚熬的银耳莲子羹,晚上你也没吃什么趁热吃吧。”
“寒寒,现在的局势你怎么看?”
这是戴萌第一次问莫寒关于平江城的政事,平常商会的事都是戴萌一个人在打理,莫寒就是想帮忙也掺和不上,现在居然问自己这些,这让莫寒有些惊讶。
“嗯……我听说孔老爷的干女儿被日本人抓走了,怀疑她是抗日分子……现在的局势并不是很好,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反抗,那平江……”
“会有的,一定会的。”
“阿萌,你看这银耳莲子羹,有银耳,有莲子加以冰糖,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少。”
怀里的人儿细数着瓷碗里的银耳莲子羹的佐料,认真的模样不禁让戴萌有些出了神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关于这场出城计划戴萌早已准备妥当,看着众人入座成功已经迫在眉睫,远处的天空上孤零零地飘着一个白色简陋风筝,这就是孔肖吟给出的暗号,这边可以行动了。
一声巨响台上坐着的汉奸军官都被炸的人仰马翻已经辨认不出模样,小野也没有逃过一劫。顷刻间聚集的人群也全然被冲散变得凌乱,人也往四面八方跑去阻拦也没用,奇怪的是亲善大会上该出现维持秩序的徐队长并没有现身,她手下的士兵也全然对这事态不管不顾。
白色长衫腰间别了一把擦的精亮的手枪,戴萌熟练地拔枪上膛转身就打了两个日本人带着人开始了混战拖延时间,另一边在孔肖吟的指挥下成功接到了莫寒和吴哲晗,好像早有准备一般吴府上下没有一个士兵看守。算无遗策的戴萌还是漏下了渡边这个威胁,渡边被小野派去看着劳工们加固城防,一接到消息就带着宪兵队赶了过来。
宪兵队的装备精良完全在这些人之上,几番交手后就必须想办法往城外撤退,和之前的计划一样在城门不远处的拐口和孔肖吟相遇。
“这是城防图,带出去给尹团长!”
“你怎么拿到的?”
“是徐子轩。”
听到徐子轩的名字从戴萌的口中说出,吴哲晗的嘴角微微抽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吴哲晗也略有耳闻,对于徐子轩她更多的不是怨恨,是同情。
在宪兵队还未赶到之前一行人劫下一辆货车,这里只有吴哲晗会驾驶。
“阿萌……”
“对不起寒寒,我骗了你,吴哲晗带她们走!”
“一起走!”
“你想让这些人全部陪葬吗!带她们走啊!”
前脚吴哲晗刚上车准备启动后脚渡边就带着人赶到,如果没有人断后谁也出不去,车上的人推下几个汽油桶,戴萌带着人一枪打在汽油桶上让它爆炸。
“走啊,吴哲晗,组织上需要你,孔肖吟,小钱在前面接你呢!”
紧咬着的嘴唇已经渗出了丝丝鲜血,牙齿用力的都已然麻木,吴哲晗踩下油门汽车伴随着子弹打在铁皮上金属剐蹭的声响驶出了城门。
“青松,我们没有子弹了!”
“青松,手榴弹也用完了,跟他们拼了吧!”
躲在墙后的戴萌听着对面的喊声只是微微一笑,将自己没了子弹宛如废铁般的手枪扔在地上,从身后同志的手里接过了刀。
“寒寒,别等我了。”
待日军上前的刹那所有人都挺身而出和其拼杀,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有的被拦腰截断有的身中暗枪。只剩下戴萌一人还撑在那里,提着刀一步步向前走来,一尘不染的长衫此刻也被鲜血浸染,腹部还不断的流着血让长衫变得更加殷红。几人的刺刀同时扎在原本就流血的伤口处,戴萌只是回头看了看,车有没有走远。
还好,追不上了。
宪兵队的监狱也趁乱被徐子轩带人渗透,如果不是要救张语格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想涉足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每走一步都让人觉得无比恶心。时间紧迫徐子轩下了楼梯就直奔最里面的牢房,张语格就被关在那里,她一定很害怕,那里有虫子,那里有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们。
人就在那里,死了。
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躺在那里,眼睛睁的老大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方自己赠予她的手帕,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衣服被抽破,到处都是淤青伤口,有的伤口处还能看见未来得及融化的盐粒。
来晚了。
“你知道吗,城防图是我给戴萌的,这也是……你想做的吧?不能一错再错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要去法国,要过只有我们的生活,我们一起坐游轮……”
砰——
根据地和已然沦陷的平江截然不同,吴哲晗换上崭新的浅蓝色军装和尹团长站在一起还真的一表人才,尹团长总是说要给吴哲晗某一个好亲事,可她总是拒绝,问她她也不说为什么,只是听孔肖吟说是因为她心里的那出戏还没有唱完。平江内部的同志也大致撤了出来,据消息说戴府被日军霸占的那天,全府上下和日军在爆炸中同归于尽,包括那个一直将二爷放在第一位的人。孔肖吟总是提起的小钱已经向上级求批准两人在一起。根据地的墓地多了一块崭新的墓碑,一位身着浅蓝色军装编着辫子的女子抱着一捧五颜六色的花,那是她一点点亲手采下为庆祝青松任务圆满成功回家。
城防图里藏着一封信,那信中的内容让莫寒泪流不止,概括下来是:
为了民族和坚持的信念而奋斗,是职责所在更是荣誉,在家和国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因为我是青松;非要牺牲一人的话,只能是我,因为我是戴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