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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就是队列整齐嚣张跋扈的日军，是百姓们既害怕又痛恨的侵略者，是践踏国人土地的罪人，对上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神，吴哲晗只有失望，自己最信任的副官，自己最亲的人将冰冷的枪口对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吴哲晗想从城墙上纵身跳下去。
“最后问你一遍，开还是不开？”
城下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已经准备好投掷毒气弹，如果真的投掷进城造成的伤亡将是不可预估的。屠城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当吴哲晗说出放行二字的时候，人都是颤抖的，像是在浑身使劲从肚子里将这两个字憋出来，发白干裂的嘴唇也被咬出血迹，牙齿都咬的有些麻木。
日军好生嚣张，耀武扬威的站在卡车上一辆一辆的进城，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编了吴哲晗的部队，给徐子轩按了一个宪兵队行动队长的官职，下了吴哲晗的枪将人软禁在吴府，让徐子轩派人看守。这还不算完，为了掩盖罪行和麻痹百姓，小野藤一在报纸上发布了吴帅和他们的合作，共同建立大东亚共荣，还提出要建立亲善会。百姓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哪里会知道吴哲晗的身不由己，哪知道吴哲晗怕的是那些毒气，怕的是平江城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会遭受劫难，他们听到看到消息的时候都只是破口大骂，平江城怎么出了这么一个汉奸，真是看错了人。吴哲晗坐的轿车行驶在街上时，不断的菜叶鸡蛋还有石块砸在汽车的玻璃上，车内的人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她有愧，作为一个军人她愧对于她的百姓，打开城门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纵容侵略了，可没有办法，为了保全他们自己只能这样，以便于以后找机会出城和外面的部队再打回来。
被软禁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戴萌的耳朵里，现在平江城的龙头已经只有戴萌一人了，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街上一列列经过的日军，戴萌知道，自己这个商会会长也做不长久，商会都快不复存在，更何况这个会长的头衔。的确和戴萌的猜想一样，他们根本就不会放过商会，现在规定药品在平江城属于珍稀，只有在医院登记才能拿到药，医院早就被他们控制了，戴府仓库的药品都被日军以低廉的价格尽数拿走，幸好地下还有个密室，那里还有一些止血麻醉类西洋药物，早晚能用的到。
“徐队长，关于亲善会会长的人选，你有什么推荐的吗？我们也是初来乍到，还不了解平江城。”
“中佐，我倒是有个绝佳人选，平江城商会现任会长，门二爷戴萌。”
小野藤一倒是听说过这个人，只不过还没有接触过，听说这个门二爷在平江城地位很高，基本上和吴哲晗平起平坐，不过商是商，军是军。现下手里已经掌握了吴哲晗，如果商界也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源源不断的财力和物资会让彻底肃清抗日分子的帝国士兵方便许多。
“好，我亲自去邀请她。”
小野藤一这个人倒是很讲究，去见戴萌之前特意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他知道戴萌一直保持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商不参政，更何况是和军人打交道。却没想到第一次去商会就被摆了一道，戴萌抱病在家没有去商会，其实明白人都懂，这就是戴萌挑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小野藤一也不傻，但亲善会会长非她莫属，只能硬着头皮驱车去戴府。
桌上的碧螺春已经有些凉了，丫鬟想再换一杯热茶却被老管家叫住，老管家摇了摇头让丫鬟下去，那杯茶还是放在那里没有人动。只不过一刻钟戴府外就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下来了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的长相都十分蛮横，其中一人的脸上还有着一道骇人的刀疤，老管家没有拦着而是请进了里面，不过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等着他们，甚至连一个丫鬟都没有出现，桌上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
“混蛋，这戴萌莫不是想和我们对着来，中佐，我们直接把枪架在她头上，她不敢不做这个会长！”
沉不住气的渡边咬牙切齿地说着就要从腰间掏出配枪，却被小野藤一一把拉住反打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偌大的房子里回荡着，随后一阵拍手伴随着下楼梯发出的咚咚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回过头来戴萌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拄着手杖缓缓走下来，似乎像是刚看完笑话一般。
“门二爷，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叫小野藤一，这是我的手下渡边，刚刚冒犯您了对不起！”
小野藤一瞪了一眼渡边，渡边领会意思立马弯腰鞠躬以示歉意，可戴萌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这几年来平江城谁不敢给自己面子，现在区区几个日本人都能践踏到这片土地上，都能压在自己的头上。戴萌没有理会两人，只是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浏览着上面的新闻。
“你……”
“二爷，您是商会会长，是我们的朋友，我诚挚的邀请您担任亲善会会长，这个位置您来做最合适不过。”
“我要是不做呢？”
空气逐渐凝固起来，小野藤一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他没想到这个戴萌竟然如此直接了当。渡边可看不惯掏出枪上了保险就顶着戴萌的太阳穴瞪着眼睛看着她，食指就挂在扳机处随时会扣动。
“二爷您要考虑清楚现在的局势，以你们的实力完全不能和我们相提并论！”
和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毫无商量可言，现在的局势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在这兵荒马乱的平江城里商人该何去何从，和那些蛮横残暴的侵略者讲道理是不可能的。楼下的对话楼上的莫寒听得一清二楚，在戴萌被用枪指着的时候她就想出来挡在她前面，可理智是莫寒的优点。她想到了，现在戴萌没有把柄在小野藤一手里，小野藤一没有要挟她的资本，可如果自己出去了自己就会是筹码，只会让戴萌更加困扰。
“萌萌……那亲善会可是……”
“我知道，是日本人的走狗，是他们口中的汉奸头子，可如果没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没有人可以跟小野抗衡。在平江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不怕。”
看着戴萌坚毅的眼神莫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莫寒知道这是她的决定，为今之计只能委曲求全。白纸黑字写的委任书就放在两人面前的黄梨木桌上，戴萌在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什么商会会长了，有的只是亲善会会长戴萌。
亲善会会长一职有了人让小野更加增添了控制整个平江城的野心，军部打算准备庆功宴来庆祝士兵们占领平江城，可带来的歌妓们舞蹈唱歌这些士兵们都看腻了嚷嚷着要看新节目。正好小野藤一听说平江城有位唱曲的红角儿叫许佳琪，不仅嗓音独特长的也是一绝，对许佳琪的好奇愈发浓烈。
“徐队长，这个许佳琪你能不能让她到这里，给我们唱曲助兴？”
听到许佳琪这三个字从面前这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徐子轩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中佐，是有这么个人但她不好请……她的曲儿千金难求，我怕是不能胜任。”
让许佳琪唱曲的确是千金难求，更别说是唱给这些侵略者了，恨都来不及谁会给他们唱曲，虽然徐子轩恨吴哲晗抢她的女人，可许佳琪是无辜的，她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千金难求？我不管，明天晚上我要看到她出现在这里唱曲！她不出现……你，徐子轩就会被关进宪兵队的监狱！”
不能进监狱，自己不能有事，自己出事了张语格怎么办，抱着这种想法的徐子轩还是敲开了云水阁的大门。许佳琪就站在台上穿着她那宽松的白色睡衣来来回回重复着那几个动作，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许小姐……小野中佐邀请您明晚到军部演出，您看……？”
并没有人回答徐子轩，大家都是明白人许佳琪又不耳聋只是她不想搭理徐子轩，不想回答这个荒唐的问题罢了。徐子轩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台上的许佳琪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唱着《霸王别姬》。
咚——
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许佳琪没有想到徐子轩竟然会给自己下跪，当然徐子轩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做。
“我求求你了，许小姐，如果你不去我就再也看不到我的爱人张语格了，我答应过她要娶她的！”
现在的徐子轩完全没有了最初那副骄傲的样子，她怕，她怕哪一天自己就消失在这乱世中，她怕哪一天就再也见不到张语格了。许佳琪走过去轻轻将人扶起，冲着徐子轩茫然的眼神点了点头，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这位曾经的副官，但听说她是吴哲晗的家人，吴哲晗帮过自己现在也算是扯平了吧。
“唱哪首曲子？”
“哪一首都行，看您的。”
“那……就霸王别姬。”
军部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森严，看门的两个士兵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愁眉苦脸，他们也想像里面的人一样快活可他们只是下士，在小野渡边他们面前一文不值，只是替他们去死的棋子而已。今晚的庆功宴上除了小野和渡边，还请了亲善会会长戴萌和徐子轩，坐在渡边身边一身白袍的戴萌就是个笑话，被平江城百姓扣上汉奸的帽子和徐子轩狼狈为奸。本来莫寒要她换上洋人的西装，说是穿的体面点，可戴萌摇了摇头将西装放回去，她觉得没必要，比起衣服体面人体面才是更重要。
“徐队长，听说你已经请到了许小姐？”
“是，人马上就来了。”
看着许佳琪身着一身红戏袍化着浓厚的妆缓缓走来，戴萌不禁皱起眉头。一曲霸王别姬在戴萌看来的确是好曲儿，许佳琪也不愧是平江第一名角儿，可在这些凶残的侵略者眼里许佳琪只不过是他们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偶，任凭他们摆布，老祖宗留下来的曲儿在他们面前唱就是对牛弹琴。可许佳琪又何尝不知道呢，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戏子不就是任凭这些人摆布的吗？
小野他们当然听不懂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他们只知道面前这个穿着华丽的，是平江城的第一美人儿。
“许小姐，不愧是这平江城的第一红人，不知许小姐……可有心仪之人？”
小野用蹩脚的中文笑着问许佳琪，一脸横肉的他笑起来只让许佳琪觉得无比恶心。
“……有。”
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再加上许佳琪又低着头不肯抬头看自己，小野抬手让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将许佳琪扣到自己面前，细看这美人就是不一样。即使她化着浓妆那双狐狸眼也让小野的占有欲变得更加浓烈，这平江城都是他的更何况这么一个戏子。说着小野就上去将许佳琪的戏服扯开，拼命反抗最后只是露了一个白净的肩膀让周围的饿狼眼神骤变。
“别碰我！”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开这两个士兵的许佳琪跌坐在戴萌脚边，胳膊也因为摩擦蹭掉了一层皮渗出鲜血。看着周围如狼似虎般的眼神一个个都盯着自己，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被这些人糟蹋，许佳琪只觉得可笑。
“徐队长，让许小姐好好想想！”
“许小姐，还好吗？”
那双泪眼朦胧的狐狸眼第一次和自己四目相对，只是一瞬间戴萌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与绝望。直到徐子轩带着许佳琪踏出军部的门，戴萌才从惶恐不安的状态缓过来，这个位子越发的让人觉得如坐针毡。
从军部出来的许佳琪和刚刚进去时完全不一样，风光无限变成眼神黯淡，失了光彩的狐狸眼打量着四周围着指指点点的陌生人，许佳琪只是裹紧了她已经被扯破的戏服坐上了车。
“许小姐，今天难为你了，徐某在这赔不是了。”
“我想见吴哲晗，帮我安排一下。”
徐子轩愣了愣又让许佳琪说了一遍，这次许佳琪没有叫她吴帅，只是吴哲晗，这次她竟然想主动见吴哲晗，也罢。一旁的女人只是将头瞥向窗外，看着如走马灯一般灯红酒绿人来人往的会社和酒店，徐子轩不明白。
曾经威严的吴府已经无人问津，两个穿着浅黄色军装的士兵背着步枪站在大门两侧，院子里的落叶也散落在各处随风而去，花坛的杂草也不曾有人打理。真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曾经那个平江城只手遮天的吴帅，吴哲晗的住所。
“徐队长，您来了。”
“让许小姐进去看看，你们就当做没看到。”
“是。”
见吴哲晗一面，这点小事徐子轩还是能办到的，但她想不明白好不容易见吴哲晗一次许佳琪竟然只穿着她平常练功的一身白色里衫，头发也是随意懒散的扎着，可是那扎头发的发簪却是格格不入，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凡物，成色不是一般的玉能比的。
满地的凄凉在许佳琪踏进府里就感觉到了，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向内堂，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堂里，是吴哲晗，可又不像吴哲晗。印象中的吴哲晗是披着军绿色的披风，一身军装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现如今那抹身影却如此的渺小瘦弱，风一刮仿佛就能让她摔个踉跄。
“你怎么来了？今天怎么没有穿你的旗袍？”
“来看你，你瘦了。”
眼前人已经瘦的只剩皮包骨，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已然没了那副威严，轻轻抚上那瘦出轮廓的脸颊，许佳琪不敢过多触碰生怕会伤到她。那人脸上的笑容却还是依旧，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是依旧只有自己一人，或许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却不敢去奢求的。
扑通——
倒在吴哲晗怀里的许佳琪面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好像是大病了一场，从衣兜里掉出一个小瓷瓶，瓷瓶碎了一地撒出白色粉末，吴哲晗明白了。看着她看到瓷瓶难以置信的眼神和慌张的样子，许佳琪竟然笑了出来。
“吴哲晗，他们要我唱曲，我唱了，他们要我喝酒，我喝了，他们要我，我没给……”
“簪子……你带了……”
“是啊，这是传给吴家夫人的。”
紧紧抓着吴哲晗的手还是松开了，平江城名角儿终是陨落，各家报社纷纷将这一消息作为头条。将报纸摊开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水，孔肖吟用棉签轻轻沾着水涂抹着报纸寻人启事一栏，几个青色字浮现出来：亲善大会。
门二爷委身会长，红角终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