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道格尔镇依山而居，镇子的正中心有一座华丽的教堂城堡，此时整座城堡的灯火通明，一匹白马嘶鸣一声停在门前的双翼天使雕像前，明黄的光芒之下，一个身穿银甲的金发男人跳了下来，他肩上的披风松散吊了一半下来，挂在腰间的银刃剑上，而足上的牛皮靴沾满泥土，这对于一位剑士来说，实在不够庄重，而他没有去管，当当当的疾步进了城堡。

五色斑斓的玻璃门被推开，教堂内的白烛随风剧烈摇曳，金发剑士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教堂里，圆形的屋顶上，无数天使环绕，窗外的火炬映过六棱的窗扇玻璃，在室内反射出不同色度的光芒，而这些光芒都以一个难以理解的角度，倾撒在最前方巨大的六翼天使雕像上。

那位天使站立着，若是除却圣洁巨大的六翼羽翅，她与凡间的少女并无二致，黑色的长发迎风飞舞，白色的裙摆上沾了很多血迹，触目惊心，她双手拉满一张长弓，搭箭指天，眉头轻皱，目光如炬。

在她赤裸的脚下，有无数的人类在火焰中挣扎求生，他们恐惧又憎恨的瞪着天空，伸出的双手青筋直冒，痛苦蔓延在整个氛围里。

而巨大的雕像之下，站着一位青年，他一语不发看着雕像，脊梁笔挺，身影透着一些坚毅与悲伤，而与少女天使一模一样的黑发，正一丝不苟的夹在耳后，肩上有些老旧的披风绣着一朵粗糙的白色重瓣花朵。

金发剑士走到他身后，拍了两下剑柄，才单膝下跪，将左手放在右胸膛上，虔诚的抬起脸庞，深蓝色的眼瞳在阴影中闪闪发光：“教士大人，我们的城外军在望月涯上抓住了三个外乡人！”

被称为教士的男人转过身来，白晳的脸庞棱角分明，高挺的鼻峰上一双深邃的黑瞳幽暗地看向金发剑士：“外乡人？”

金发剑士点点头，头奋之情无以言表：“城外军以为他们是暗鹰的奸细，所以粗暴的逮捕了他们，但是我在人群中看见，那三位外乡人跟您和希冉神女一样，都是黑发黑瞳，或许他们就是神谕之中提到的救世主，会像希冉神女一样拯救我们！”

“这样啊，”

他笑了，眼睛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么，杰斯队长，就辛苦你跑一趟，去将那三位外乡人带到这里，由我来接见。”

“如您所愿”

杰斯蹭的站了起来，朝他深鞠了一躬，后退并转身轻快地离开了。

教堂的门关上之后，青年教士瞬间面无表情，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天使雕像，侧颜沐浴在光泽中，完美的如同神祇。

可，也只是如同罢了，他并非神祇，他只是一个受希冉神女光芒庇护的普通人。

“神明早已抛弃这个世界，所谓救世主，不过是人类的奢望。神谕留下的也并非预言，而是让人类的信奉短暂不移的谎言。”

这是希冉在战后临终前，奄奄一息之际亲口告诉他的。

那时候是大战刚结束的教士选拔，他被希冉选中，少女天使的六翼羽翅那时只剩双翼，她在那场战争中，将自己的两对翅膀化成四支利箭，射穿了企图掀起毁灭的火炬之神的胸膛。

战后，天使说要选择继承人，从五百多个孩子中选择了他成为教士，年幼的孩子由希冉亲自教导至十五岁，才得知这个秘密，气若游丝的神女牵着他的双手，虚弱地说：“你要用一生守护这个谎言，直至死亡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他不理解。

神女笑了，无比悲伤：“孩子，你终有一天会明白，当痛苦的结局无法更改，唯有谎言才能让希望永生不灭。”

“希望会让人们保持幸福与快乐，直至最后一刻，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延长这份希望的有效期限。”

回忆烟消云散，十四年后的青年教士还是没有理解神女的教诲，尽管他尽职尽责地继续延续着希望，让自己在民众心中依旧为神明所代言，但却一日比一日更偏执阴暗，像是光明滋养黑暗，在圣洁的教堂中开出半黑半白的花朵。

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黑潭一样幽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着，向着少女天使的雕像道：“人类这一生，是不是可笑又可悲，弱小如他们，整日祈求神明垂怜，强大如他们，总是爱挑战不可能的事情，贪婪如他们，四处征伐永不满足，残忍如他们，肆意杀戮生灵欺凌折磨为乐，尽管他们被神明同时赐于聪慧与仁慈，却有很多人并不愿意选择仁慈。”

“但是，人类应该是最接近神的种族了”，他又笑了，这一次无比真诚：“因为神明们同样仁慈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