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与老城
海城的春末是潮湿的。
夜里尤甚。
空气粘稠像泥沼，给人浑身抹上浆糊。
奔跑中的少年却在一片潮湿中轻盈穿过，单手撑在铁栏杆上，微微用力就能带动双脚离地。
不受这粘稠空气的影响干净利落地越过栏杆，最终稳稳落地，再起势如同离弦的箭冲进老城区幽深复杂的长巷中。
“王一博！你他妈有种就别跑！”
“站住！你把东西还回来！”
“马了个b，别让老子抓到你，不然下次一定打断你的狗腿！”
身后的辱骂逐渐模糊，王一博不再拼命奔跑，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眼昏黄的路灯。
随着他仰头，阴郁的眼神从遮眼刘海中透出来，比倒春寒的天气还冷。
等呼吸均匀了些，他停下脚步，借着模糊灯光看向鞋面上沾着污水，一团一团的令人恶心。
“又脏了。”
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音，比起校园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学生们少了许多朝气，更多是低沉不耐，仿佛下一秒就要嫌弃到把鞋子脱下扔掉。
但他不会真的扔。
因为没钱换新的，他的钱需要安排在更要紧的事上。
拐过长巷，进入更昏暗的城中村，潮湿空气里多了几分腐败的瘾瘾臭气，是下水道，也可能是某个公共厕所，也可能是哪家乱倒的馊水。
老城的破败在这里被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是被捂了几个月没洗澡的重病老人，随时要被抛弃。
在老楼某一处天台站着的肖战，目睹少年整个的逃亡过程。
此时正看着那个被黑暗渐渐吞噬的背影，眼神追随，由衷生出一份感慨——
这样的地方，跟十七八岁的灵魂是不能共存的。
“嘿，Sean，你在看森么？”
站在肖战身旁的外国男人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中文，打断他的遐想。
肖战猛然回过神来，习惯性扬起温和笑容：“抱歉，我走神了，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吧。Jackson，你的照片拍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那个东西没出来。”Jackson指了指天上，同样扬起笑容，“不过今天收获不少，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真正属于你们国家当地的建筑风格，尤其是这个地方，很有意思。”
要是生活在这附近，就不会觉得这里“有意思”了。
肖战倒也没有戳破远洋朋友对于老旧城市的美好幻想，寻思着不愧是大洋彼岸的人，闻惯了各式各样的体味，怕是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属于老城独特的腐味暗涌。
这地方，他长着大也是头一次来。
肖战看Jackson在收拾道具，立即上前帮忙收起三脚架：“不拍了？”
“不拍了，等月亮出来的那天再来。”
肖战松了口气，虽然不能明说，但他今天确实有点累。
工作室那边有个客户凌晨六点催他修改稿子，好容易在今天早上九点定下终稿交付尾款。
而这位来自远洋的哥们儿早上十点半的航班到隔壁兰城——海城是没有机场的。
于是大早上，他洗了把冷水脸，拎起包就开车出门接人。
Jackson对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肖战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尽心尽力，戴着他四处走走逛逛，一直到现在还没眯过一眼。
“走吧，东西别拿漏了。”肖战拎着三脚架在前头带路。
他们是要返回肖战的设计工作室，肖战计划把客人安顿在工作室附近的酒店，总归不会是跟他一起住在工作室后头的院子里。
工作室坐落在新老城区的交界处。
选址不为别的，只因为那里租房性价比最高。
同样的价格可以得到两倍空间，同时不至于离潜在客源太远而脱离新兴城市的发展轨道。
回程路上，肖战开车，跟Jackson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Sean，这座城市很美，但我觉得你应该去更美的地方。这里太小了，会把你困住。”
肖战摇摇头：“不会，这里很好，你才刚来第一天不太了解。以后就会知道了。对了，你这次采风需要在海城待多久？”
“原计划一周，不过现在来看，估计三天就可以拍完这座城市。搜集完素材，我就要去下一座城市。”
Jackson是个到处旅游的摄影师，兼职自媒体，跟肖战算是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往来有两三年了，这还是头一次线下碰面。
“Sean，你应该把自己的照片po上去，相信我，只需要一张照片你就可以拥有我现在的粉丝量。”
“我不适合放照片，更何况我也没有几个作品，粉丝少也是应该的。”
肖战笑着拒绝，Jackson表达了几句遗憾，倒也没有勉强。
安顿好Jackson，肖战从酒店出来，返回对面的工作室，从工作室隔间打通的生活区域确实不方便拿来接待客人。
更何况他家里还有位猫主子——一个极其认人的漂亮姑娘，名叫坚果。
“喵～”
门一开，肖战就被猫主子绊住脚，照惯例把坚果拎起来抱怀里挼了两下：“乖啊，今天我太累了，就不跟你玩啦，自己去爬架上磨爪子去。”
坚果鼓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终于在肖战要进浴室之前从他怀抱中溜走。
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洗完澡，肖战一头扎在柔软大床上。
然而——
他没有预想中那么快进入睡眠。
明明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兴奋。
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站在天台上，透过幽深巷子看到的那一幕——少年独有的瘦削身躯，带着勃发的力量从地面跃起，衣摆随之飘荡，露出一角隐隐的单薄肌肉。
即使是在“逃亡”，少年的姿势也是极其舒展自在，仿佛生来自由，无所约束。
“王一博……会是哪几个字？”
肖战低喃着，不自觉看向屋外的城市霓虹：“要是睿睿平安长大，应该也跟他差不多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