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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事竟谁知

碧红看着缇兰不住地翻捡着那些碎皮子,挑出合适的来一块块仔细拼接上,劝道:“淑容妃,陛下如今宠您,你想要好皮子为他开口要几张不就好了?何苦费这劲,仔细伤了眼睛。”

缇兰摇了摇头:“这些就很好,碎皮子也很暖和,我会缝得很整齐的。”

“哪来这么多碎皮子?小家子气。”帝旭大步走了进来,伸手拨弄那些碎皮子。“制衣自有绫锦司的人,又何劳你动手?冷吗?朕让绫锦司的人给你做几身冬装,大徵气候比注辇寒冷,你初来乍到,不适应很正常。”

缇兰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行礼:“陛下万福,臣妾不冷。”她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

帝旭看她紧张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撒手任那些碎皮子跌回簸箩里,笑道:“朕知道了。朕让人给你送几件好皮子来,都是朕今年新猎的狐狸皮,箭从眼中穿进去,皮子上一点伤都没有,你拿那些给朕做冬装吧,朕可不穿这乞丐似的玩意。”

“缇兰遵旨,陛下武艺超群,英明神武。”缇兰糯声道。

帝旭被她捋顺了毛,笑了,冲她招招手:“大晚上的,别管这些碎皮子了,到朕身边来。”

缇兰提步走过去。

之后帝旭再也没看到过缇兰鼓捣那些碎皮子,五日后愈安宫的人送来了淑容妃缝制的玄狐皮大氅,帝旭满心欢喜地翻了翻,针脚平整,比之绫锦司做的也无不及,他忍下立刻试穿的冲动,等到召方鉴明议事时才让宫人捧出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道:“淑容妃前几日给朕献上了一件亲手做的玄狐皮大氅。”

方鉴明立刻夸道:“手艺很好,一看就是用心了的,淑容妃对陛下一片真心,臣甚感欣慰。”

“平常手艺罢了,朕穿上你帮朕看看合不合身。”说罢帝旭立刻起身,挥开想伺候的宫人,自己抖落开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了身上。他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边缘的针脚,问道:“怎么样?”

方诸看着他故作严肃也压不住眼中得意的笑的表情,忍笑道:“非常合身,可见淑容妃对陛下的爱重。”

帝旭低头掩饰住压不下的笑:“咳,这是她的本分所在。”

“臣倒觉得不是,真心都是真心换来的。”

帝旭笑着打趣道:“你个万年孤家寡人,又懂了?”

而愈安宫内,碧红拿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万分为难,苦着脸道:“淑容妃,与外臣私相授受可是大罪,陛下知道了一定会龙颜大怒的。”

缇兰道:“外臣进宫衣饰都有要求,这件大氅穿不进宫里,陛下看不到的。”

“淑容妃,小方大人新立战功,赏赐无数,也不会缺一件大氅的。”

缇兰垂下了头,语气落寞:“待我好的人从来不多,小方大人时时记挂着我,我又怎能不回报她呢?这碎皮子是绫锦司的人送给我的,无关陛下,纯粹是我的心意,我能给的实在不多,只希望小方大人不要嫌弃,让这大氅为她抵挡片刻严寒也好。”

碧红连忙道:“淑容妃缝制地这么用心,小方大人怎么会嫌弃?奴婢这就让人捎往黄泉营,您还有什么话带给小方大人和汤大人吗?”

缇兰笑道:“就说陛下待我很好,不必记挂。”

海市收到大氅时惊喜万分,望着使者道:“送衣服的人可留下什么话?”

使者恭敬回道:“贵人说她很好,不必记挂。”

海市摩挲着大氅的毛绒,欣慰道:“她好便好。”

送走使者,她迫不及待地穿上大氅,自己欣赏了一番,出门巡营,迎面碰上了汤将军,二人微微点头就要擦肩而过,忽而汤乾自驻足牵住了方海市的衣服。方海市心中大警,扯回衣服问道:“汤将军这是做什么?”

汤乾自目光仍紧紧盯着大氅,魔怔了般道:“我看这大氅的样式有些眼熟。”他趁海市不备,将大氅牵出一角,果然在内衬上看到了一个绣工复杂的龙尾神纹饰。他落寞地放手,怔怔站着。

海市将衣衫整好,问道:“汤大人?”

汤乾自回神道:“这是公主派人送来的?”

海市害怕给缇兰招祸,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汤乾自道:“方将军放心,我与淑容妃幼时相识,不会害她的。她年少时也为我缝制过衣物,看到故人手笔,有些感慨罢了。这大氅,方将军能否借我细观一下?”

海市见他神情落寞,微有动容,将大氅接下交到他手中。汤乾自抚摸着大氅,深情更晦涩,轻声道:“这是碎皮子拼合的,看来她过得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好。”

海市接过大氅捏了捏,握紧了拳。

帝旭和缇兰吃饭的时候兴致勃勃地问:“你从注辇来大徵,一路上可看了许多风景?”

“臣妾一直蒙着皂纱,看不真切,更何况这一路上海路居多,即使看见了也不过都是茫茫海色。”

帝旭自得地笑起来:“那朕带你出宫去转一转吧,要不然只困在这方寸天地,岂不太无趣了?”

缇兰惊喜万分,呆呆问道:“去哪里?”

“就在京畿附近吧,天冷了,走远恐怕你受不了。”

“缇兰谢陛下!”

“怎么还叫陛下?朕说过多少次了,你可以叫朕阿旭。”

缇兰又想起那一日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状若癫狂地说她不准叫自己的名字,当下脖子一凉,恭敬道:“尊卑有别,缇兰不敢。”

“……”帝旭也想起缘由,心中后悔万分,移开眼道:“不急,慢慢来。”

坐在马车上,缇兰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雪景,兴致勃勃道:“大徵风物的确和注辇万分不同,注辇绝不会下这样大的雪!”

帝旭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唇畔的笑,心中得意万分,陶醉道:“这雪就叫大了?黄泉关地处最北,那雪景才叫壮观呢,正巧近几日奏折上说黄泉关天降大雪,朕带你去看!”说罢就探出身去喊道:“穆德庆,立刻让人准备,启程前往黄泉关,记得多给淑容妃带些御寒的衣物和碳火!”

缇兰吓了一跳:“陛下!这太仓促了些吧?”

帝旭手抚上她的面颊,低声道:“马车足够大,足够咱们舒舒服服地前往黄泉关,你又不是没在马车上过过夜,更何况一路上还有行宫和驿馆。其他的,底下人都会准备好,你只需要准备好眼睛,好好看看大徵的壮丽河山就够了。”

缇兰劝道:“那国事怎么办?”

“最近没什么重要的事,咱们快去快回,有重要的折子让他们派使者送来,耽误不了。”

“陛下……”

“嘘。再说,就太煞风景了,你应该说‘多谢陛下怜恤’。”

“……多谢陛下怜恤。”

缇兰和帝旭前往黄泉关的一路上倒是没受什么苦,见帝旭的确没有放下政事更是放下心来。帝旭每日早上处理送过来的奏章,之后便和缇兰两个人在暗卫的保护下脱离车队策马走走,少年时他也是斗鸡走狗、四处游荡的王孙公子,遇见什么风景名胜的故事都能顺手拈来,看着缇兰兴致盎然的笑和崇拜的目光,帝旭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此刻更加飘飘然了。

两人走了一段时日到达黄泉关,恰又赶上黄泉关大雪,帝旭没有立刻宣汤乾自他们,他把缇兰裹进大氅里拥着她看满天雪花飞舞,低声与她叙话:“怎么样,够壮观吧?”

缇兰在他怀里使劲点头,头发搔得他脖颈痒痒的,四周寂静无声,雪花纷飞雾气蒙蒙,一切如梦似幻,帝旭心想:若命运肯垂怜,就让他们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他长长叹了一声,吹气到缇兰颈窝里,道:“来都来了,朕顺便巡查一下黄泉关的守备情况,你回营帐中去,朕晚些时候再去找你……陪你四处走走,这里不比京畿安全,一个人不要乱跑。”

缇兰乖顺答应。

将她送回营帐中后,帝旭翻身上马,亲自去巡视,他裹紧了玄狐皮大氅。路上正遇到听闻陛下驾临匆匆赶来述职的汤乾自和方海市,帝旭勒马冲他们倨傲点头:“陪朕看一圈。”

汤乾自治军有方,方海市骁勇,黄泉关被他们守得铁桶一般,帝旭满意地带着二人回莹,转眼处瞥见方海市白衣银甲,好一个出尘的俊秀公子,想起缇兰曾对方海市格外不同,酸溜溜道:“方小将军行伍之中仍着白,也不怕弄脏衣服,想来是偷奸耍滑、未尽心力。”

方海市咬牙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这几日天降大雪,白衣更容易隐藏罢了。”

“哼,巧舌如簧。”他盯着方海市的衣服看,越看越觉得怪异,那外披的大氅,怎么都有些眼熟似的,他一夹马腹靠近,伸手使劲扯下了方海市的大氅,方海市几乎被他扯下马,慌忙拉住缰绳,喊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他拿着那大氅仔细端详,在看到内衬上的龙尾神绣像时心如坠冰窟,他伸手撕开内衬,果然看到里面皮毛是一块块碎皮子拼接而成的。汤乾自心中一警,立刻道:“臣在注辇十数年,浸淫注辇风俗,知道他们的龙尾神能够护佑平安,便劝方将军在衣物上绣龙尾神希望能护佑一二……”

“闭嘴!”帝旭暴喝:“还轮不到你来提醒朕你们的情谊!”

汤乾自被迁怒,立刻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臣惶恐,臣出身卑微,只知尽忠职守,并无和谁有什么情谊。”

方海市也不甘地下马跪下:“臣惶恐。”

帝旭紧攥着大氅,喝道:“滚!”说罢狠夹马腹,自己如同箭一般飞奔回去。

他回去时先听见的是缇兰银铃一般的欢声笑语——“这边也画三道,这样是不是更可爱一些?”

缇兰听见马蹄声,笑容灿烂地回头唤道:“陛下,看臣妾堆的雪人。”

他一时之间觉得烧得他五内如焚、急需爆发的火像是被人捂在了一个瓶子里,说不出是更难受还是好受了一些,他冷着脸下马,攥着大氅一步步朝缇兰走过去。

缇兰看着他手中大氅,脑子嗡了一下,她本已将此事忘在了脑后,偶然想起也觉得帝旭绝不会在意一件碎皮子拼成的大氅,更何况他未见过成品,即使看了也认不出,没有想到世事竟难料至此。“万不能将小方大人牵扯进来。”缇兰心想。

她面上只做茫然态度,问道:“陛下,怎么了?”

帝旭将大氅扔到她脚下,沉声问道:“外臣与帝妃私相授受,该当何罪?”

“……死罪。”

帝旭冷笑三声:“说得好!朕这就去治方海市死罪!”

缇兰知道此事抵赖不过,连忙跪下道:“陛下,小方大人曾在臣妾病中赠天山雪莲,臣妾无以为报,所以做了这粗陋玩意,只为报恩,无关私情!此事是臣妾一人之错……”

帝旭暴跳如雷,疾步上前将她拉起来:“谁让你跪的!这是雪地,你是傻子吗!”

缇兰泪还留在睫上,茫然地看着他。

帝旭将缇兰扯进营帐,将她按在火盆边,对穆德庆吼道:“没有眼力见的东西,还不给淑容妃拿干衣服来!”穆德庆战战兢兢退下。

帝旭看缇兰垂着头柔弱的样子,即使气到血气上涌头嗡嗡作响,也不得不强压火气,他按着缇兰肩膀阴阳怪气道:“朕看了,将碎皮子一块块拼接成整皮,耗费的精力不知道比朕这大氅多多少,还在内衬里绣了龙尾神像,这娴熟的女红,只怕不是第一次做吧?之前还给谁做过衣裳?汤乾自?”

缇兰闭目,颤声道:“没……”

帝旭五指如钳,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你若敢撒谎,朕便立刻治他二人死罪!”

“……”缇兰睁开眼,语气平静:“诚如陛下所言,只是那是因为缇兰在注辇时多蒙汤将军照拂,只为报恩,并无越矩之心、之举。”

“你怎么这么多恩情要报!”

“缇兰命途多舛,多蒙贵人照拂,所以欠下许多恩情。”

“命途多舛?你觉得嫁给朕是命途多舛?!”

“不是……”

帝旭心中灵光乍现,忽而想到当日里他和缇兰并没有相知,所以那“暂来还别离”的风筝可能并不是放给他的,帝旭强忍心痛,逼问道:“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是写给谁的?汤乾自还是方海市?!”

缇兰叩首:“都不是,只是臣妾聊寄思乡之情!”

“朕信你一回,信你一回……”他喃喃道,忽而又想起那时她在御池中放河灯,算来时间不正是方海市初上战场之时吗?帝旭的血霎时间被冻住,他又喝问道:“那你当初放河灯,也是为方海市祈福?!”

缇兰此时已近于麻木,心中想道:不,还有震初哥哥。但她仍恭敬道:“臣妾与小方将军确实只有朋友之谊,他在河谷夹道中救臣妾性命、为臣妾展颜送来小乖、在臣妾病中送来雪莲,臣妾身微如草芥,无以为报,便只能求神明保佑她,臣妾知道陛下不信神明,那么臣妾做的事情在陛下眼中都是没有意义的,陛下又何必生气呢?”

神明的保佑没有意义,但她的心意却有意义。

“你觉得我不信神明,神明的保佑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所以说——你从没有为我祈祷过?”

缇兰愣了愣,帝旭已经一挥衣袖疾步走了出去,他站在营帐门口,却不想走,心中的火与身外的雪混合成极致的煎熬,他仅仅站着,就觉得肝胆欲裂,他无意识地看着门外茫茫雪景,忽然看到了缇兰堆的雪人,那雪人样式寻常,只是脸画成了猫脸,帝旭心中一顿——或许她对自己并非无情!有了这个台阶,帝旭立刻大步又走回了营帐。

缇兰正蹙眉呆呆坐着,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朝他走来,踉踉跄跄地扑进了他怀里,攀着他的脖颈道:“臣妾不为陛下祷告,一是知道陛下不信鬼神,恐陛下不喜,二是因为陛下便是臣妾心目中的神明,臣妾誓愿与阿旭同生共死,阿旭分享臣妾的每一次祈祷!”

帝旭拥着她,听见她亲昵地叫自己的名字,却仍未觉圆满,他问道:“朕信你对汤方二人无儿女私情。只是你确实‘喜欢’他们二人是吧?朕说的喜欢,是指超出对常人的关注、信赖、与挂念。”

缇兰身形微顿。

帝旭把她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牢牢嵌进自己的生命里。他艰难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对缇兰好,母妃教导缇兰,说过的话要做到,受到的恩要回报。”

“朕对你……”说到这他又闭了嘴,缇兰也默然,在寂静中帝旭只觉自己的心被她用沉默一刀一刀捅碎,碎成千百片,血液从碎裂的心中奔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流向四肢百骸。他们的确拥有一个很不好的开端,方海市得缇兰种种感激的缘由一桩桩一件件甚至都是自己亲手递过去的。认清自己曾对她这样不好这个事实,比缇兰对别人多加关注更让他疼痛而难堪。

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缇兰,声音也在颤抖:“缇兰……我都会改的,我也会对你很好的,对你最好,缇兰,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恩你的仇我都会替你报,你不能对别人好。”

缇兰闭上眼,把脸依偎在他的掌心。

帝旭拥着她往屏风后走:“我无父母、少亲朋,不爱天下人,只爱你。你不能爱汤乾自,也不能爱方海市,只能爱我。”

缇兰将脸埋在他怀里,手臂如同两条灵蛇紧紧缠着他的脖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语声缱绻:“臣妾不爱汤乾自,也不爱方海市……”

账中春暖,账外落雪簌簌,天地都被朦胧的铅色笼罩,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