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莫灵泽走到桌边，看向端正坐着，打扮精致利落的职业女性。

“您好，请问您是天行的……？”

这声音隐约有些耳熟。尚未来得及分辨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刻入DNA的职业素养让许倾悠下意识扬起了商业微笑。她立刻起身伸出手同面前的客户打招呼，“许倾悠，天行市场部总监。莫总直接唤我名字或者许总监就行。”

男人笔挺地站在桌边，对方较高的个子让许倾悠不得不抬起头才能与他对视，落枕的脖子差点让她痛呼出声。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皱起了眉，然后又迅速松开。

怎么会是他。

许倾悠向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脑海中却蹦出了“缘分”二字。她一边唾弃自己居然还能在工作的时候乱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却感觉到自己的心房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振动的频率，如同昨晚坐在卡座听歌时那样。

站在对面的男人则是带着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探究伸出手回握：“莫灵泽。”

对方手心传来的微凉温度立马将许倾悠从club的记忆中抽离回来。两人松开手，许倾悠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唯一一杯咖啡，立刻笑着解释，“我看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会，就没有提前给您点好咖啡，怕温度不合您心意，还望莫总不要介意。我让老板娘把菜单拿来，莫总看看要喝点什么？意式浓缩吗？”许倾悠说着便要转过身向咖啡台的方向招手，却被男人打断。

“无妨，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点过了。”说着，两人各自坐下。

莫灵泽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许倾悠上下，试图从记忆中找出这莫名的熟悉感的根源。可惜，脑海中没有一个形象能和面前的这位许总监对上号。好在他不是一个爱对此类问题追根究底的人，索性将它抛之脑后。“王总中午和我打电话说过了，他上一班飞机晚点，因此可能会迟到个十来分钟，让我先同你聊这次的收购事宜。不知许总监对嘉立这个项目了解多少？”

许倾悠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进入正题，但好在她有所准备，倒也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技术方面我不太了解，但嘉立的市场价值我们去年就有做过研究，作为新兴技术市场前景非常不错。但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年出台的各项新政策和各地的疫情情况大家都了解，这个项目推行会有很大的限制。我们天行不可能像去年那样给出嘉立那么高的收购价了。”

“许总监，我们两方也是老合作伙伴了，我就开门见山地跟你说了，嘉立的估值恐怕会比你们想象中的高，而且天行应该清楚，这次你们还有几个竞争对手。如果你们给出的价格过低，嘉立作为独立工作室很有可能会另择良木而栖。我们作为投行只能在方向上给嘉立提供一定的建议，不能直接插手影响客户抉择。”

两人就项目的问题聊了许久，莫灵泽每一句话都打在天行的死穴上，不留半分情面，在谈判中一向占据主动位置的许倾悠头一次冒出了力不从心的念头。亏得王总这老狐狸次次亲自接待，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鹿彤中途来给莫灵泽端了杯咖啡，算是给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冲了些。

许倾悠趁机扬起微笑，试图插入个中场休息时间给自己高速运转到发热的脑内cpu降降温。“莫总，您尝尝这家咖啡？他们家手冲口碑挺不错的。我去趟卫生间，抱歉，失陪一会。”莫灵泽点头算是回应了，许倾悠立刻抓起手包迈向卫生间。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总的号码。已经接近两点半了，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能到。许倾悠毕竟不是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王总再不来，后面可真的是要被莫灵泽牵着鼻子走了。

许倾悠将手机放到耳边，盯着镜子里面露焦躁的自己。

鹿彤见许倾悠起身离开了桌子，等她进入卫生间后便再次从咖啡台后出来走向莫灵泽。“看起来你和美女似乎聊得不太顺利？”

莫灵泽不置可否地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出的价太低了。”

鹿彤抬手挠了挠头，视线在卫生间方向和莫灵泽之间来回打转。她嘴唇微微翕动，只是犹豫半晌，最终还是选择闭上了嘴。莫灵泽难得从她脸上看见这般有话不说的微妙神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放下手中咖啡，整个人放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调侃道：“怎么，你这么关心她？难不成这两年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转了性向了？”

鹿彤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名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直到莫灵泽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才收回那种眼神。

鹿彤长叹一口气。

“Max，我总算是知道你是怎么单到现在的了。你这为爱守身如玉许多年果然是守了个寂寞。”

莫灵泽不知道她的脑回路是怎么又拐到了他单这件事身上，不由挑眉问了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怪不得你总说当年喜欢的人杳无音信，结果人家坐在你跟前你都认不出来，看来从前也没多喜欢人家。

鹿彤翻了个白眼。

听见卫生间开门的动静，鹿彤知道许倾悠出来了，她也来不及解释，只用手指着自己耳朵，对着莫灵泽做了个口型就回到了咖啡台。

“仔细听。”

许倾悠从卫生间出来后，脸上的笑容明显比进去之前真切不少。一想到刚刚王总在电话中说自己最多还有两三分钟就到，许倾悠就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莫灵泽还在思考鹿彤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店里却突然响起了音乐，音量很低，但他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

是他不能再熟悉的曲子了。

许倾悠沉浸在即将解放的快乐中，倒没注意音乐前奏，直到第一句歌词响起。

“突如其来的美梦，是你离去时卷起的泡沫。”

许倾悠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停下了手中用咖啡棒搅拌的动作。

这不是原版，而是那个死渣男的翻唱版本。那个时候乐队的女主唱因病休学半年，她就被拉去录音室充了壮丁，后来有一年校园音乐节还被拉上台客串了一回女主唱给他们唱和音。

说实话，许倾悠没想到，居然现在还有人在听这个翻唱版本。虽然那段记忆还算美好，但昨晚才刚因为渣男而落枕的许倾悠显然并不太想听到某人的声音。

莫灵泽此刻比许倾悠显得还要坐立难安些。他不知道鹿彤为什么要播这个版本的歌曲，更看不明白对面的人此刻为何这般反应。脑海中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却不敢确认。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清脆风铃声，王总终于到了。

许倾悠如释重负，一等王总落座就立刻借口要去见另一位客户，向两人道别准备离开。她走到咖啡台前给几人买单，鹿彤看见莫灵泽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投向这边。

鹿彤心下了然，她小声开口。“美女，我们店的收银系统昨天出了点问题还没来得及修，要不我们加个微信，你把钱转给我吧？”

许倾悠已经想不了太多，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于是匆匆加了鹿彤微信，确认转账之后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