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们是怎么做分析的？别又把锅全甩给实习生，他们交上来的东西你们都不把关的吗？财报里这么明显的漏洞你们不好好调查清楚，居然直接就给人家估这么高的价！以后买家接手以后一看这被腐蚀得就剩个空壳的破公司是我们估的价，公司的声誉就全毁你们几个手上了！”
一片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一道充满怒气的男声，那人站在楠木长桌的头端，将一沓文件甩到桌面上。
“你们自己看看！但凡入行超过半年都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你们都坐到这个位置了居然还能出错，是嫌自己职业生涯太长了打算提前退休是吗！”
长桌两边坐着的众人纷纷低下头沉默，大气也不敢出，一时竟无人敢抬头直视那副金丝眼镜后的凌厉目光。
气氛就这样僵住了。
男人见无人回应，气得连连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平复心情。好，好的很，一群尸位素餐的老油条，平日里靠压榨手下的工作成果撑业绩，互相拉帮结派排挤新提拔上来的同事，看在都是公司老人的份上他不方便轻举妄动，大多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这次这么重要的项目出现这种程度的纰漏，居然没一个人发现，要不是他临时想起来让人发给自己过目，怕不是真就这样发出去了。
简直荒唐！
莫灵泽只觉得脑门一阵阵抽痛，烦闷燥热得很，不耐烦地将领带扯松了些。他极少在公司发火，大多数时候只是摆着一张大公无私的严肃脸，以便让这群人知道自己对他们平日那些无用的“社交”毫无兴趣。今日却实在是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前些日子才刚替他们收拾完一个烂摊子，害得自己不得不变动不少定好的日程，这才过去多久，这帮人竟没有丝毫长进。
“周三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一份新的，没有纰漏的分析报告和估值说明。”莫灵泽抬眼扫视了一圈低气压的会议室：“如果再让我找出问题，我不介意向董事会汇报一下你们的工作。散会。”
回到办公室，莫灵泽闭上眼，伸出两根食指放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偏头痛都快被这群人给气出来了，当初就不该跳槽来接手这烂摊子，年薪是高了不假，寿命恐怕也得被气短不少。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莫灵泽的秘书秦招。“莫总，天行那边的人刚刚来电话了，我看您在开会不方便就没打扰您。她让我给您留个口信，说王总下午不在公司附近，问我们能不能把地点改到沈园路，时间不变。”
莫灵泽没有睁眼，继续打圈按着太阳穴，问：“沈园路的哪里？”
“一家咖啡店，叫觅音。我查过地图了，离公司挺近的，比去天行还方便些。”
男人手上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快拧成结的一对剑眉总算松开了些。
“行，就这家吧。”
时针一圈圈走过，一晃便已到日中。许倾悠算算时间，拿起提包准备起身去赴约。
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连带着一阵微风吹来，坐在吧台后的女人缓缓合上手中的杂志。
“欢迎光临。”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是难得的女中音，语调也温温柔柔，像一床名贵的天鹅绒将人包裹其中，让许倾悠想起她大学时喜欢的一支校园乐队的女主唱。她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沉稳气质，明明嘴角并没有什么弧度，眼波中却好似笑意流转，配上店里略带苦味的醇香咖啡气息，许倾悠很难不对她心生好感。
“你好，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女人微侧过头示意许倾悠：“去里面坐着吧，好了给你端过来。店里都是手冲咖啡，可能会慢些，希望您别介意。”
“自然不会。那就多谢了。”许倾悠点头，走到靠窗的一桌跟前坐下。
女人却没有急着从柜中取出咖啡豆。
她细细打量了半天这位陌生新客人的背影，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不禁低头笑了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啊，她此刻的心情可真是不能再好了。
许倾悠若是现在回头，就能发现女人脸上顽劣的戏谑表情让她整个人的优雅气质都破了功。
不过，电话那头的男人心情可并不算好。他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提示，深吸了一口气才滑动接通键。“鹿彤，你八百年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没好事，你不会又……”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女人打断。鹿彤兴致勃勃地说，“Max，我刚刚见到了一个女孩子，长得可漂亮了，声音也好听，绝对长在在你的审美上，要不要我帮你去要个联系方式？”
电话那端沉寂几秒。
“鹿彤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我三大姑八大姨的活儿你怎么也抢着干了？你别告诉我你咖啡厅关门改行做媒婆了？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了解我吗？”
“害，你这都三十多了连初恋都还没交出去，总不能真当万年孤寡老人吧，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鹿彤笑得越发放肆，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那张扑克脸上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我跟你说啊，人现在还在我店里，你要是不把握住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去要个联……”
电话那头传来果断干脆的通话结束提示音。
啧，男人。
鹿彤再一次看向窗边安静坐着的明艳美人。
哼，有你求我的时候。
十分钟后，无所事事的鹿彤通过玻璃门盯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然后意外发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路虎停在了门口。
见鬼了。
他还真来了？难道自己刚刚打电话说漏嘴了？不可能啊？
鹿彤满脸的见鬼神情从男人下车一直维持到他进门。直到莫灵泽自然的点了杯咖啡，她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不是吧大哥，我还没勾搭上人家妹子呢你就迫不及待杀过来了？原来这么多年是我对你为爱守身如玉的玉男形象有所误解吗？”
莫灵泽忍无可忍地横了她一眼，嘴角实在没忍住抽了一下：“我是来工作的，你最好别给我瞎添乱。”
“什么工作？”
“合作公司的人，来谈项目。”他眯起眼睛不耐烦地偏过头，语气充满了烦躁。“都是公司里那帮废物害的，本来今天周六我还约了老齐他们几个排练，晚上去club演出，现在为了赶时间周末都得加班谈项目，临时改时间还欠了人家公司一个人情。”
鹿彤饶有兴趣地看着莫灵泽，然后意味深长地出言规劝。“友情提示，劝你收起现在这副表情，你的合作对象应该正坐在窗边那桌等你呢。等会儿可别把人家吓着了。”她朝着窗边扬扬下巴，“喏，就在那儿。”
莫灵泽不以为然轻嗤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谈工作的时候脸上一向没表情，业内但凡了解我作风的应该都已经习惯了。”他挥挥手转身，“咖啡搞快点，等会儿记得装不认识我。”然后向窗边走去。
鹿彤挑眉，露出看戏的笑容。
她可是仁至义尽提醒过这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