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47
第四十七章
漆黑的夜晚,没有月光,微弱到寥寥无几的星亮也被密密麻麻的树荫遮挡得几不可查。江南水乡的冬夜,风不大,却刺骨的寒凉,好像能钻进五卝脏卝六卝腑、血液骨髓,将人从头到脚冰冻在地面上。
雪白清瘦的小小身影,蹲坐在黝卝黑的大理石台面上,紧闭双眼,捂着耳朵,不敢抬头。呼呼的风声、啪嗒啪嗒的叶落声、呜呜咽咽的虫鸣声,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都被无限放大,犹如鬼魅的哭喊嚎叫,好似能生出实质的荆棘藤曼,张牙舞爪,想要将幼小的身躯卷入那幽深恐怖的密林里吃掉。
蓝忘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下意识的走向那个孩子。听到脚步声,雪白的小团子抬头,一瞬间,两双一模一样的浅淡眼眸对在一起。
“你……”蓝忘机愣住了,伸手想要摸一摸对面的孩子,胳膊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突然,小团子扑上来,抱住他,嚎啕大哭。“呜呜呜呜,你为什么才来,我等了这么久,我好害怕,我们不要再呆在这儿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妈妈。”
“走?找妈妈?”蓝忘机下意识地被小团子拽得往前走了两步,对面倏忽亮起一团明亮的光晕,耀眼又温暖。
“嗯,走吧,我们去找妈妈。”小团子看到那团光晕,紧绷的小卝脸终于有了笑意,攥紧蓝忘机的小手加了力道,想要拖着他朝那团光跑去。
“不,我不能。”蓝忘机猛地站住。
小团子扬起脸庞,清浅的眸子蕴满了水光,可怜兮兮的表情让人禁不住心软。“为什么?你不想妈妈吗?这里这么冷这么凉,我好怕,我好疼,我们一起走吧。”
“我,我不能走,我……”蓝忘机不忍心拒绝,他也无力抵卝抗那束仿佛能终结一切痛苦的温暖光亮,可双卝腿像灌了铅一样,潜意识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拖住他。“你不能走,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一走了之,他怎么办?”
“他是谁,我为什么不能走?”蓝忘机头痛欲裂,天地万物仿佛都在头脑中打转,扭曲斑驳越走越远,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张卝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吸卝入、吞没。
倏忽,一道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热浪夹带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到处迸溅。周边一切都在燃卝烧,四面是断壁残垣火海一片。墙壁、屋顶、房梁,全都支撑不住,在燃卝烧中崩塌坠落。刺耳的呼喊、痛苦的呼叫充斥耳旁,滚卝烫的浓烟滚滚升腾。
喧嚣火海的正中卝央,一个挺拔模糊的少年身影静静伫立在庭院中。他是谁?他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逃?蓝忘机下意识想要走上前,却好似被一道屏障挡住,不让他靠近,不想他看清,不准他帮忙。
“不行,太危险了,放我进去。”蓝忘机边喊边砰砰地砸着这道看不见的透卝明屏障,烫得手掌皮卝开卝肉卝绽血流不止,那道无形的墙却依旧纹丝不动。喊到嗓音嘶哑发不出声音,砸到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绝望颓然地跌坐在火光里。然后一切影像破碎变形,倏忽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蓝忘机独自一个人跌落回那片无月无光的黑卝暗里。
相同的场景在梦魇中反复交替,没有停顿,没有出口,没有缝隙,没有尽头。每一个都像扼住命运咽喉的手掌,只待再加一分力。
直到那一天,他仍在执拗地喊着看不清楚的人影,砸着纹丝不动的墙,漫天火光中,少年突然向他走近,轻轻喊了一声:“蓝湛,醒醒……”
极轻极轻的一声,却像最锋利的刀刃,撕卝破所有禁卝锢的铜墙铁壁。
“他是魏婴,我不能走,我要救的人是魏婴……”
猝然间,透卝明的屏障片片碎裂,全部火焰热浪消失殆尽。一片幽暗中,只剩下那个弱小的可怜的身影,轻轻拽着他的衣襟。蓝忘机蹲下卝身来,捧起小团子霜雪般的脸庞,擦掉那满脸只出现在梦中的泪光。
蓝忘机握紧冰凉的小手,坚定无情地挡住小团子望向那簇温暖光亮的目光:“我不能走,你也不能。那里没有妈妈,妈妈早已经走远了,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她不想我们去找她。”蓝忘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嘴角也尝到了那股咸涩的味道,却笃定地没有停下要说的话:“小蓝湛,你快些长大吧。以前,来不及保护妈妈。现在,不要再抛下你爱的人啦。”
小团子珍珠般晶莹的泪水不停地滑,懵懂迷茫地问道:“我爱的人,我还会有爱的人吗?他爱我吗?”
蓝忘机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回答道:“会的,你已经有了。他也爱你,无论他爱不爱你,你都要保护他,不要再错过。”
小团子轻轻点了点头,单薄瘦弱的小身躯渐渐变得透卝明,轻轻抱着蓝忘机,融化到少年温暖坚强的怀抱里 。
冬去春来,窗外柳条抽卝出了新芽。这一番缠卝绵病榻,死去活来,完全清卝醒已是半年有余。心中有挂念,生机便也一点点恢复起来,又过月余,竟也复原的七七八八。
“哥,你早点回去吧,明天司机来接我就行了。”蓝忘机将收拾好的简单包裹递给蓝曦臣。
“你也早点睡,明天上午还有最后的几项检卝查,我来陪你。”最近半个月,蓝忘机已经能照顾自己,便不再让哥卝哥住在医院里,蓝曦臣只能顺着他。但明天出院,还是坚持来接。
蓝忘机顺从地点了点头:“嗯,晚安。”
蓝曦臣想嘱咐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这月余已经啰嗦到连自己都烦,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房门离开了。
蓝忘机坐在刚换过床单,雪白刺眼的病床卝上,无需躺下,没有困意,应该也睡不着。所以当凌晨四点,一个用白大褂和帽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闪进门来,想要偷偷把人叫醒,却意料之外对上一双无比清卝醒的眼眸的时候,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不上到底谁更“惊喜”。
“妈呀,吓死我了,你怎么不睡觉?”温情没忍住,摘下挡住上半张脸的帽子,抚平挡住下半张脸的白大褂领子,捂着嘴轻声吐槽。
蓝忘机清淡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蓝先生,抱歉了,这个时间打扰。”温情坐到床边椅子上,大方地对上蓝忘机并不友善的目光。
“温姑娘有事?”蓝忘机冷冷地问道。
“我是姓温,但我只是个医生,没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更没害过人。”温情说话向来直接,不管面对的是谁。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蓝忘机语调波澜不惊,他和温情只有过一面之缘,对温宁也并不熟悉,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这个时间这种见面方式来说明。
“有些话,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我不应该透漏患者的隐私。但从魏无羡朋友或者算是半个姐姐的角度,我还是想说。我知道你明天出院,所以只能这个时间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和情况我并不了解,我只说我看到的知道的,说完我就走。”温情向来语速快,说话像机卝关枪。
突然听到那个名字,蓝忘机愣了一瞬,虽然还是没说话,但眼光不自觉地柔卝软起来。
温情并不在意蓝二公子的反应,今卝晚过来也是临时的决定,想说些什么并没有打好草稿,只是单纯地觉得,不替那孩子说出来,她觉得憋屈。
温情偏过头,望向已经有了一丁点儿鱼肚白的窗外,放慢了语速:“有些事情是一出生就注定的,我们没的选。像我们姐弟俩姓温,父母早逝,吃温卝家的大锅饭长大。温若寒养我们,也利卝用我们。强卝迫监卝视我们,却也保护我们。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想颠卝倒卝黑卝白一手遮天,权卝利是个好东西,也是催生欲卝望催人灭卝亡的催化剂。现在的局势,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温卝家最后的疯狂已经是强弩之末。怎样结束,拖多少人下水,只等着时间揭秘而已。”
温情转回头来,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扯远了。”
蓝忘机轻轻摇了摇头,安静地示意温情继续说下去。
温情像是对蓝忘机说,却更像自言自语:“如果说温卝家是犯了众怒,墙倒众人推,站在温卝家对面无论是主持正义还是报仇雪恨都是康庄大道,那么那个孩子现在走的路,就是从一堆人熙熙攘攘的阳关道下去,独自去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温情停在这里,若有所思地看了蓝忘机一眼。
“你,你说……”温情的话像一记劈山凿石的重锤,猛地砸在蓝忘机的心上。
温情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江家出事的那个晚上,魏无羡带着被砸伤的江澄逃了出来。咱们那个金大局卝长总是休假的很及时,全省警力都控卝制在温副局卝长的手里,把大小医卝疗机卝构盯得密不透风。两个半大孩子开着没有多少油的车,到处人生地不熟,可能是辗转了沿途的几个医院都没敢进去,一路逃到N市。最后,温宁是在离校医院不太远的地方将他们两个捡回来的。”说到这,温情苦笑了一下。“唉,温宁这孩子,总在小区捡受伤的流浪猫流浪狗回来,这回可好,给我捡了两个大活人。”
温情摇了摇头,说:“我休息的时候经常在校医院帮忙,有那的钥匙。手术是偷偷在校医院简陋的手术室里做的,江澄失血不少,魏无羡给他输的血。当时,抗生素不够,他坚持让我都给江澄用。简单做了处理,我把他俩藏在家里。”
说到这,温情嗓音有些暗哑,不自然地低下了声调。蓝忘机跟着屏住了呼吸,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自己的世界翻天覆地。
“接下来两天,江澄情况还好,但魏无羡一直高烧不退,我判断是败血症,想送他去医院,他却怕被温卝家顺藤摸瓜找到江澄,死活不肯。我取消休假回医大上班,想弄些抗生素出来,温宁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江澄一个人。他说魏无羡出去想找个公用电卝话打给江厌离报平安,然后就没回来。后来我们才知道,应该是江厌离告诉他金光善派人在照顾他们父母,她自己也被接到了金家。魏无羡觉得情况不对,才只身一人去找了金光善。”
温情医生的直觉发现蓝忘机有些身形不稳,呼吸急促。“你,还好吧?”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我没事儿,继续。”
温情加快了语速:“后来两个月,我也没再见过他。跟明面上大家所知道的情况一样,金厅卝长因为亲家的事情高调提前结束休假,投入保卝障全省人卝民安全的工作中。小道消息,上边检卝查组对温若寒展开调卝查,温卝家收敛,两面三刀的金光善又重新选择了站队。直到失踪两个月之后,我在医大一楼药房偶然撞见了魏无羡。”想到当时看到少年的情形,温情忍不住眼神一暗,却坚持说下去。言简意赅,但字字如刀似匕,狠狠地剜在听者心尖上:“败血症,没有及时治疗,引发后遗症。心肌炎、听力视力损伤……”
“怪不得……”听到这,蓝忘机艰涩哽咽地说出三个字。
“怪不得什么?”温情问。
“我喊他,他听不到。”蓝忘机似是自言自语。
“对不起,能等一下吗?”蓝忘机拼命隐忍了很久,还是撑不住,打断了温情。起身在床头柜子抽屉里拿出了两年多没用过,最近又常备在身边的药剂,仰头喝了下去。
“你,还能坚持吗?”温情问。
即使喝了药,蓝忘机依旧面色惨白,额角涔着密密麻麻的冷汗,眼眸紧闭。缓了几分钟,才又睁开眼,点了点头。
温情咬了咬牙,狠心说下去:“他需要的药有一种很稀缺,只有医大药房隔三差五才有。我把他叫到空着的病房里,告诉他,根据我常年被监卝视的经验,越是开放热闹人来人往的地方才安全。我虽然是个外科医生,但我的爱好是心理学。我让他每半个月来找我一次,我负责给他提卝供稀缺的药,他让我做半个小时催眠放松。也许是病情太难熬,也许是他自己也知道心理压力快要到极限,总之他答应了。你们俩上一次遇到,就是他从我这离开。”
温情一直观察着蓝忘机的反应,服了药之后,起码还算平静。温情稍稍放心,接着说:“我下面要说的话,我知道违反医生职业道卝德,而且是我催眠过程中从他的只字片语自己推测的,所以你姑且听着。信不信,信多少,自行判断,因为我也没数。”
见蓝忘机点了点头,温情才继续说:“金光善控卝制了烧伤的江卝氏夫妇和江厌离,承诺保护江澄和江卝氏的产业。他表面上给蓝家聂家提卝供线索和证据,但暗地里比温若寒还狠,就等着温卝氏倒卝台,不费吹灰之力的接手这么多年温卝家攒下的地卝下产业。而这一切,他都不会亲自沾手,他需要个中介炮灰。”
温情像是能看到蓝忘机的心理,抬手轻轻摇了摇,说:“你别以为接出了江家的人,金光善就没了拿捏魏无羡做炮灰的凭借,也别觉得温卝家倒卝台了,报了仇他就能脱身。如果是这样,那也就算不上独木桥了。现在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仅要报温卝家一场火的仇,他还要豁出自己将金光善拖下水,保证江家一劳永逸再无威胁,还要让他成不了第二个温若寒。他说这叫惩奸除恶,无愧于心。呵,真是少年人天真的英雄主卝义。”
蓝忘机心里星星点点的火苗被温情的一席话浇得透心冰凉,仿佛捧着一根蜡烛站在狂风暴雨里,可怜又可笑。
温情居然还没有说完:“想要把金光善这只老狐狸拖下水淹死,自己不在泥坑里扎根溺个半死,根本不可能。而且,金光善这种人,不会相信一个养子会为了江家人甘愿牺牲自己的一切。所以,除了用亲人拿捏,他自有控卝制人的手段。”
说到最后,温情语速再次慢了下来:“这个世界,除非死了一了百了,不然总有结束那一天。那孩子这么年轻,以后的人生还有许多年。虽然现在他在独木桥上,我们帮不了,他不可能牵连任何人,越是在乎的人越要护着,越要躲得更远。可桥有尽头,总有一天他会走下来,如果那时候尽头没人……我今天说这些,其实我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温情停在这,眼睛紧紧地盯着蓝忘机。
蓝忘机没有错开目光,平静地说道:“桥上桥下,我都不会放弃他。”
温情干净利索地起身,把手里一直捏着的小东西扔到床卝上。“这是魏无羡让温宁替他保管的备用视卝频,你留着吧。我走了。”
蓝忘机:“等等。”
温情:“还有事?”
蓝忘机:“之前,他来过,是吗?”
温情:“嗯,你没醒过来的时候。”
蓝忘机:“你刚才说的,控卝制人的手段……”
温情:“这个我真的不确定,就不说了吧。”
蓝忘机:“……”
蓝忘机:“谢谢。”
温情:“不必。”
蓝忘机紧紧卝握着手里的U盘,坐到了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