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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曦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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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蓝湛……你是不是睡不着?”魏无羡躺在蓝忘机怀中,努力睁着眼,却怎么都止不住一波波的困意来袭。像窝在一处避风的港湾,无论外界如何波涛汹涌,却自有一湾谁也打不破的宁静。

“我等你先睡。”蓝二公子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背。

“唔,不,我要陪你。”迷瞪的小脑袋前一秒还在顽强的蹭来蹭去,下一秒就倏忽跌进沉溺的檀香里,一夜好眠,无梦到拂晓。

终是有心事,魏无羡醒得比平时早得多,但摸向身旁,已经人去床空。匆忙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挑了身素净的衣服,便开门下楼。直到看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在餐厅排布着早餐,魏无羡一颗吊在喉咙口的小心脏才稳稳地坠回心房。

“这么早?是我吵醒你了?”蓝二公子意外地看着早起的小懒虫,本打算卡着时间让人再睡一会儿的,怎么自己醒了。

“没有,你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不知道。”魏无羡小小地委屈了一下,却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但是没办法,这种恃宠而骄的感觉实在太妙,时不时就忍不住地想要炫耀。

蓝二公子放下手中的碗碟,走过来将人拉到桌边按下,捏了捏少年温凉的手掌,责怪道:“这么冷的天,怎么又用凉水洗漱?”语气却满是宠溺。“我早起去取定好的花束,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水煎包。”

魏无羡早就等不及塞了一个油汪汪的水煎包到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嚼一边嘟嘟囔囔说道:“你哥去吗?就我们俩?”

“大哥前天去过了,今天只有我们俩。”蓝二公子取了张纸巾,温柔地帮小花猫擦了擦满是油光的嘴巴。

吃过早饭,两人牵着手出门到车库取车。出门前,魏无羡紧张地扯住蓝二公子问道:“蓝湛,我,穿这样行吗?我今天这幅打扮还像样吗?”蓝忘机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又紧了紧,平静回答:“嗯,很好。”

魏无羡同学很自觉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想起自己第一次和蓝湛开车出门,非要抢着自己当司机,却发现根本没带驾照的窘境,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蓝勤教授之前交代的注意事项里头就有不能开车这一条,可他相信现在的蓝湛不一样了,况且当时蓝曦臣和教授都在国外,他也不想当讨厌的小告状精。

今天路上闲来无事,想来想去还是确认一下更放心。魏无羡掏出手机,心虚地瞅了一眼目不斜视的蓝二公子,迅速打字发了出去。

魏无羡:“大哥,让蓝湛开车没问题吧?”

蓝大公子百忙之中抽空,回复得比魏无羡想象得快:“没事儿,你在车上,忘机不会飙车。”

WHAT?魏无羡脑中大大的问号,仔细盯着屏幕瞅,不是自己眼花,的确是“飙车”两个字。又余光觑了一眼正襟危坐一丝不苟盯着路的蓝二公子,不禁怀疑不是蓝曦臣手滑。

魏无羡不得不再次确认:“飙车?”

蓝曦臣:“嗯,撞坏了两台限量版法拉利而已。”

魏无羡无声地将嘴巴张成O型,半天合不拢,不知道该回点儿什么。

“……”

城市郊区的墓园,依山而建,规模很大。在门口下车,蓝忘机取出后备箱里两束带着露水的龙胆花,两个人捧着缓慢地往园区内走去。起初有一段极长极幽静的绿化带,两边茂密的树木参天,将中间狭长地带遮蔽得幽幽暗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隐秘通道。穿过绿化带,才能深入墓园核心。再越过大片的公共合园墓地,拾级而上,才是为数不多的私家陵园。蓝氏墓地在台阶上端最高处,几乎占据了整个山顶。一路被蓝忘机拖着手,两人静静地走着,都没说话。魏无羡心下不合时宜地想:这么大这么复杂的地方,若是让他一个人走出去,恐怕立时就会迷路。

两人一路无言,此时已并肩站在一块庄重的墨色大理石雕琢的墓碑前。洁净的墓台占地颇大、一尘不染的碑体前布满常开不败的鲜花,显然一直被人打理得很好,只是让人感觉怎么都少了一丝温度。

魏无羡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能生出两位如此相貌公子的蓝家夫人定是倾国倾城的样貌,但在看到照片的一刻,心下还是被撩地一下惊到。蓝夫人确实容貌国色天香,只是气质跟想象中的精致端庄略有区别,那一张精心挑选相片中的年轻夫人,竟是嘴角含笑,隐隐的俏皮模样。

蓝忘机携魏无羡将两束龙胆花摆到中央,便静静地站在原地,一直没有说话。魏无羡也乖乖的立在身旁,不问不催,只是紧握的手掌一刻也不曾松绑。哪怕就这样地老天荒的站下去,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就一点也不会心慌。

蓝二公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身体生理性地微微颤抖,并没有看向身边人,平静地开口:“那一年,我六岁。母亲是大年初二离开的,葬礼是初四的早上。”

将一段尘封的痛苦记忆从童年埋到如今,再决定一点点挖出来,敞开在心上人面前,这短短两句,好像用光了蓝忘机所有的力气。魏无羡将那人沁出冷汗的手掌递到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紧,靠近蓝二公子的右手揽上肩膀,将人的重心带着倚靠到自己身上。手指一下一下捏着,静静等着人积蓄说下去的力量。

“葬礼进行到一半,父亲,父亲突发了心脏病。所有人乱成一团,照顾我的阿姨曾经做过护士,被喊去救急。我,我趁机躲了起来……人太多,情况太混乱,据说父亲抢救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蓝二公子不敢喘息,恐怕再停下一次就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当时只是不想离开母亲,就一直躲在树林里,没想到……”蓝忘机感觉再怎样深呼吸都吸不到肺里,余下的氧气只够说到这里:“他们,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随着尾音坠落,魏无羡一把将紧闭双眼战抖不停的人紧紧搂到怀里,紧到几乎不能呼吸。直到一点点感受到那人慢慢平复回抱,才稍稍将心脏送回胸腔。刚才叙述的过程,蓝忘机一直语调平静,像是在讲述陌生人的事情。但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当初凿刻墓碑的刻刀一样,一下一下扎进他的心里,扎得血肉模糊,撕心裂肺。天真固执的孩子,以为躲在树林里就能不离开母亲。没想到的是什么,是夜幕降临时那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吗?魏无羡不敢去想,一个六岁的小团子独自在这片幽深的墓地里怎样度过一天一夜。是静静地蹲在墓碑前埋下头捂着耳朵,将夜里所有的恐怖与战栗埋在心底,还是深深浅浅的一步一步,一声一声,却迷路在无数个面目模糊的碑林里?

魏无羡心中涌起的酸涩疼痛像要将他掩埋,恨不得将怀中人揉到骨血里好好心疼一番,心里却明白,终究抱不到那个六岁的孩子。如果真的能穿越到那一年那一夜,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而现在,一切都仿佛只是徒劳。

就这样,不知道相拥着站了多久。蓝二公子十分不雅正的在那人肩头蹭干了所有的水渍,想要抬头,却被恶狠狠地按了回去。“别动,让哥哥好好心疼心疼。”直到确认怀里的人虽情绪低落但多少恢复了素来沉静的模样,才小心翼翼地牵着手,并肩坐到墓碑对面的台阶上。

“所以,从那以后……”魏无羡不知道他能不能继续问下去,可又觉得今天就应该把什么话都说开。

“嗯,起初是不能见任何人,不能说话,只能把自己关到房间里,白天睡不着,晚上不敢睡。”蓝忘机既然决定对这个人敞开所有,就没有想过隐瞒一句:“后来,教授和兄长一直陪我,渐渐就好多了。”

“为什么之前不对我说,不信我?”魏无羡将脑袋枕在蓝忘机肩膀上埋怨,恨不得能早一天早一秒心疼这人也是好的。

“我不想,不想让你因为……同情……”蓝二公子难以启齿,越说声音越小。

魏无羡把蓝忘机的手掌翻过来,轻轻挠着掌心:“怕我同情你才在一起?傻哥哥,怎么可能?感情又不是做慈善。现在为什么说了?是知道我有多爱你,所以不怕了?”

蓝忘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就是想把所有的事的都告诉你。”

魏无羡:“那你以后再来这里会不会……”

魏无羡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虽然蓝忘机现在情况已经很好,但保不齐触景伤情,会影响心理。

蓝忘机反过手将魏无羡已经冻得有些冰凉的手掌包裹住,揣进外衣兜里。“之后再没来过,教授说情况好一些才能来,没想到那么多年一直都不行。今天是第三次。”

“第三次?小时候、这天……那第二次呢?今天是大年初四……”魏无羡脑袋中灵光一闪:“去年寒假,你一大清早赶回来,是……”

“嗯。”蓝忘机这一回没再摇头:“当时心里很乱,觉得自己很不对,又不知道该跟谁说,又很想告诉母亲。”

“告诉什么,告诉阿姨你喜欢上一个丰神俊朗俊到没边的帅哥?”魏无羡同学真是何时何地都浪得起来。关键是居然也有人配合,蓝二公子非常郑重地回答:“嗯。”

魏无羡:“二哥哥,你母亲是什么样子的?能跟我说说吗?我好知道该聊点儿什么,才能讨人喜欢。”

蓝忘机:“兄长说,母亲很喜欢逗我。可是,她病得太久,我,记不起来了。”

蓝忘机补充道:“兄长和教授说,你很像母亲……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魏无羡得意的眉心一挑,开始神神叨叨:“阿姨,我叫魏婴魏无羡,今年十八周岁,比蓝湛小一岁。我很喜欢你的小儿子,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觉得他长得太好看,怎么会这么好看。我会学着照顾他,虽然现在都是他在照顾我。阿姨,您的儿子可不是好看的绣花枕头,蓝湛可以把什么事情都做得特别好。”

魏无羡一个劲地絮叨,眼脚角光黏着蓝二公子。见那人一副不置可否面无表情,明显的低气压缓不过来。魏无羡破釜沉舟祭出杀手锏:“以后我们会每年都来看您的——妈。”

故意提高声调的那个字蓦地一下砸进蓝二公子心里。魏无羡如愿从那人脸上看到了一个也许这辈子只会出现这一次的无比复杂的神情,从低落到惊讶到欣喜再到含羞带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