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26
第二十六章
没出息的魏无羡站在旁边像个筛糠，蓝忘机没动，被他握着的手和胳膊却带着抖个不停。温情看不下去，连骂带推，把人撵了出去，只留下温宁帮忙。
紧闭的房门仅剩一块玻璃窗，魏无羡附身趴在玻璃上。温情家里的这间小型处置室堪称专业，据温宁说，周围楼里磕伤摔坏的阿公阿婆、小朋友、小猫、小狗都会被送来，有时候家里比医院还要热闹。此时，阳光透过对面宽大的落地窗洒在蓝忘机身上，一跳一跳闪着晶晶亮亮的光泽，衬得那一大片鲜红格外刺眼。魏无羡被刺得生疼，使劲抹了几把，却还是挡不住像自来水一样哗哗淌的泪水。
“TMD，魏无羡，你现在真像个娘们。”在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一百遍，却抵不住望向那人的一眼。其实蓝忘机背对着门，看不到表情，温情站在身后处理，也基本上挡住了一片，除了看到雪白的绷带渐渐缠满脊背，甚至比刚才的血红还要刺眼。魏无羡紧咬着嘴唇，手下意识摸着下臂上蓝忘机清晰的牙印。自言自语：“真是咬轻了。”
眼睁睁看着温情处理完，开始收拾物品。蓝忘机并没有立刻起身，坐着跟温宁交谈了几句。温宁脑袋低垂，沉默着，偶尔点点头。半晌，温情和温宁一起走了出来。
温情出门，还没待说话，那人抢先一步：“谢谢。情姐，太谢谢了。伤得重吗？多久能好？不需要再去医院了吗？”
温情瞅了他一眼，怼了一句：“不信我送来干嘛？”想了想又放软了语气：“24小时换一次药，我打电话去医院让同事帮忙配药了，温宁现在去取，一会儿直接送给你。不能沾水，别出汗。伤口挺深，至少也得半个月。”
魏无羡点了点头：“嗯，还有吗？需要忌口什么的？吃什么好得快？”
温情叹了口气：“没什么了。再深点儿就挺危险了，现在还好，普通外伤，你这些问题可以问百度。”温情回头看了傻站着的温宁一眼，催促说：“你快去吧，站着干嘛？”
温宁：“魏哥，我，我……”
魏无羡拍了拍温宁肩膀：“跟你没关系，都是我的错，你别想太多。还有，蓝湛刚才跟你说的你要记住。辛苦帮我取药，一会儿送来蓝湛家吧，我发地址给你。快去吧，我进去了。”
魏无羡推门走了进去，刚才在门外的时候心急火燎，恨不得时时刻刻在这人身侧，现在又似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蓝忘机还坐在椅子上没起身，魏无羡挪蹭到人家身边，双手狠攥着衣角，没敢抬头。
蓝忘机站起来，抬手抚了抚魏无羡发顶，语气平静：“魏婴，帮我一下。”
魏无羡抬头：“啊？”
魏无羡应该不知道，自己用沾了血的手满脸抹汗抹泪，现在就是一只红脸花猫。蓝忘机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取了两张桌上的酒精湿巾，抬手给小花猫擦脸。
“别，很脏吗？我自己来，你别动。”魏无羡赶紧伸手拦着。
蓝忘机把魏无羡两只乱动的手抓住，顺到身侧放好。“没事儿，胳膊手也没伤。”然后继续擦，用了四五张湿巾，才擦出点儿原来的模样。魏无羡乖乖站着，一动不敢动，生怕动作大了牵到那人伤口。
“好了，该你帮我了。”蓝忘机指了指旁边椅子上划破了又沾满血渍的衣服。
魏无羡瞅了一眼，赶紧摇了摇头。“我去借一件温宁的先凑合一下行吗？”
蓝忘机：“不用，不习惯穿别人的。”
魏无羡眉头拧着：“那，这也没法穿啊。”蓝忘机素来整洁，平日白衣上连点儿灰渍都看不到。现在这件，不仅全是血还破了，这人穿上得多难受？怎么办？“要不，你先穿我的？我无所谓，反正……不对，我也是别人……”魏无羡反应过来，声音又低了下去。
蓝忘机：“好。”
魏无羡：“啊？什么好？”
蓝忘机：“我穿你的。”
“啊？？？哦。”魏无羡懵懵地让温情找了件温宁的衣服，回屋脱了自己的T恤，帮蓝忘机套上，自己换了温宁的衣服。
魏无羡轻手轻脚地扶着蓝忘机往外走，蓝忘机无奈，但也没有拒绝。到门口，对着温情又是一顿千恩万谢加一百个啰嗦的问题，直到温情不耐烦地撵人：“你这是嫌我没替温宁给你下跪致谢？暗示我呢？快走！”
一路出了小区门口，站在路边等着魏无羡叫的车，那人手一直没放下，好像搀扶的是一个腿脚不便利的老弱病残。蓝忘机实在没忍住，提醒说：“魏婴，我手脚都没事儿。”
“哦。”魏无羡尴尬地收了手，像做错事又不知道该怎样道歉的孩子，只能低着头，两只拿下来的手无处安放绞在这一起，脚尖要把青砖地面碾出坑来。很快，车来了。身旁的人有些微凉的手掌附了上来，很自然的牵起他的手，拖进车里，再也没有放开。
魏无羡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东西炸开，炸得火花四溅。蓝湛为什么牵我？是看我太没出息，又哭又抖的，安慰我吧？嗯，就是安慰我。魏无羡稀里糊涂地被拽进车里，盯着蓝忘机失血后苍白的脸色和唇色，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一个转弯红灯，司机刹车踩得有些急，魏无羡不受控地撞到了蓝忘机身上。吓得赶紧缩回身子，也抽回了手。
魏无羡又往旁边挪了挪，焦急地问：“蓝湛，怎么样？撞疼没有？”
蓝忘机突然空下来的手掌攥了攥汽车坐垫，攥得指节发白。刚才那一下确实撞得伤口疼，但比起心口突然的失落，那根本不算什么。蓝忘机摇了摇头，抿着嘴唇，没说话。
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蓝湛……对不起，我错了。”
蓝忘机：“何错？”
魏无羡一怔，错在哪？不该叫温宁参赛？不该去找温宁？不该打温晁？好像都不是。这些事，让他再来一次，还会是同样的选择。唯一的错处就是蓝忘机不该替他挡这一下，可这却不是他能决定的。魏无羡一时语塞，“我，我……”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蓝忘机喟叹一声：“魏婴，你没错。”随即，面色沉静的凝视窗外，没再说话。
一路无言，很快到了蓝家。魏无羡在衣柜里取了干净的衣服帮蓝忘机换上，男孩子肌肤细腻苍白，明晰好看的锁骨一侧被绷带缠住一侧裸露在外边。魏无羡不合时宜地被扎了眼，冰凉的皮肤好似烫手，直烫到心尖。恨不得将乖乖坐着的人一把搂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蓝湛，你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哦，不行，不能躺，要不趴着？”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魏无羡懊恼地挠着头发，真是个不长脑子不走心的意见。
蓝忘机坐到书桌旁边，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十分不自在的魏无羡。“魏婴，我真的没事。一会儿阿姨会过来，你回去上课吧。”
“啊？”魏无羡脑子一片稀烂，昨夜刚缕清自己的想法，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今天早上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想道歉不知道怎么说，想感谢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暗恋，不仅能让人丢了心，还能丢了舌头？
“我……”魏无羡狠咬了下嘴唇。虽然很不想离开，恨不得黏在那人身上。但看蓝湛的表情，似乎真的不需要自己添乱。而且理智告诉他，他最好离开，不然很可能一冲动说出什么做出什么，到时候无法挽回后悔莫及。
魏无羡一狠心：“那，那我回去了。”
蓝忘机：“嗯。”
魏无羡磨磨蹭蹭走到门口，没等到挽留，只能自己回头：“蓝湛。”
蓝忘机：“嗯？”
魏无羡：“对不起，谢谢你。”
……
蓝忘机垂着头，看不到神情，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你不必跟我说这两个词。”
魏无羡：“那我明天来帮你换药。”
蓝忘机：“嗯。”
抓心挠肝问百度的一天。“吃什么东西补血？”“外伤恢复注意事项。”“什么样的外伤会留疤痕？”“祛疤神药三十天见效。”忍不住还是给温情发了微信。
“情姐，蓝湛的伤会留疤吗？”
“不发炎的话应该没事儿，能长平整，痕迹可能会有点儿。”
“那怎么办？不就不完美了？”
……无语。差点儿拉黑。
浑浑噩噩，淘宝下了几单。回家路上买了一堆据说能生血补气的食材，在厨房一顿忙活。不明就里的小白鼠江澄死活不肯吃，魏无羡自己尝了几口之后，认命般地都倒了，明天还是买现成的吧。
好不容易压抑住了找借口晚上过去的念头，熬到十点就关灯上床。乌黑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贼亮，魏无羡知道自己这一晚肯定睡不着。昨晚也满腹心思，但是昨晚有蓝湛的檀香。
魏无羡百无聊赖数着自己从小到大闯过的祸，小时候捅了马蜂窝被蛰得满头包，大一点儿跳墙摔得头破血流，再大点儿打群架惹了地头蛇，自己一个人单挑十几个，断了一只胳膊一条腿才救出江澄。无论惹祸的当时还是现在回想，都没有什么后怕的感觉，反正所有后果都是自己承担，大丈夫敢做就敢当。可今天，他是真的后怕，怕到现在一想起来还忍不住的一阵心慌。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惹祸，是惹了祸要让别人承担后果，还是自己最在乎的人。平时那人咳嗽一声都心疼，今天却为了自己伤成这样。魏无羡越想越憋闷，心里又酸又堵又委屈。
就这样睁着眼胡思乱想到朝阳升起。魏无羡摸着小臂上仍旧清晰的齿痕，一骨碌爬起来。自言自语：“看哥哥给你干件大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