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18
第十八章
魏无羡轻手轻脚地第十五次换了毛巾,又第二十回将测温枪怼到距离蓝忘机额头一厘米的地方,36.8℃。魏无羡仍旧不放心,又用手掌来回在他自己额头和蓝忘机额头间反复比较,才最终确认,好像是真的退烧了。
魏无羡取了一块干毛巾,将蓝忘机脸上鬓角的水渍汗渍擦干净,两侧被角重新掖好。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到上边静静地观望。蓝忘机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中间被魏无羡强行拖起来喝了药都没醒。现在温度下来了,眉头也不再紧蹙,呼吸顺畅。魏无羡终于松了一口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蓝忘机由于蹙得太久,留下了浅浅印痕的眉心。
魏无羡想起刚才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前从蓝忘机裤兜里掏出来的高铁票,叹了口气。蓝湛这个小古板,真是看起来斯斯文文冷冷淡淡,居然能为了跑出来玩,什么后果都不顾了。高铁也敢坐,车站那么多人,能不紧张得出几身冷汗吗?说不定还是不打招呼的离家出走。可见,蓝家的新年有多空虚无聊,这把孩子给逼的。
高烧退下去了,蓝忘机难得白里通红的面庞也恢复了一贯的晶莹皎洁,仿佛轻轻一戳就能滴出琼浆玉液来。这么好看的人儿,今天同车的人可真是有眼福。魏无羡思维发散地想着,猝不及防对上了蓝忘机倏忽睁开的琉璃色眸子。
魏无羡一惊,蓦地抽回在人家脸上划来划去的爪子。“咳,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错过眼神,掩饰着尴尬。
“蓝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发烧39度。要是再不退烧,我都要打120啦。”
蓝忘机刚刚清醒,清浅的眸子蒙了一层水雾,来回睁开闭上,眨了几下,才恢复清明。试着动了动手脚,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蓝忘机除了晚上睡觉,白天从不上床。现在烧也退了,捂着被着实难受,便随手掀开被子起了身。
“哎呦,祖宗,你可别再闪着了。”魏无羡一把扯过被子,又给人卷在身上。
蓝忘机看了看被裹成个蝉蛹的自己,又看了看两手凑到一起拽着被角,无比认真地盯着他的魏无羡。眨了眨眼睛,很真诚地说:“魏婴,我真的好了,放开行吗?这样,太热了。”
魏无羡这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对方越是冷淡不屑的态度,他越是游刃有余。可这冰美人突然病愈,带着鼻音低低软软的请求,魏无羡顿时没辙。老老实实把被子打开,将人放了出来。
一身冷汗又加一身热汗,蓝忘机现在觉得浑身都像糊了一层黏腻腻的浆糊。起床走了两步,向魏无羡证明,自己确实已经是活蹦乱跳的好汉一枚。继而得寸进尺:“魏婴,我能洗个澡吗?”
“唉,我可以说不行吗?”魏无羡毫无招架之力,将屋里空调开到最高温度,又把浴室的暖风打开吹了半天,确认整个房子没有一丝凉气,才将人放进去。蓝忘机刚走进洗漱间,还没来得及脱衣服,魏无羡的脑袋毫无预兆地伸了进来。无视被吓得双手环抱护紧衣衫的蓝二公子,笑嘻嘻地说:“蓝湛,浴巾是新的,不过没有新衣服啦,你只能穿我的,给你放这了。”眯着那双无赖又多情的桃花眼上下逡巡一圈,确认小古板又恢复了熟悉的羞怯恼怒状,才感觉扳回一城,心满意足地替人关上了门。心想:哼,哥哥还治不了你。
魏无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刷着手机,眼角余光盯着洗漱间的门。蓝忘机洗澡时间不长,但水声停了好半天,人都没出来。就在魏无羡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蓝忘机一手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拨开房门,问:“魏婴,吹风机在哪?”魏无羡一时作恶心起,随口溜达出来:“没有吹风机,出来,哥哥帮你擦。”须臾,一片静默,蓝忘机愣在洗漱间门口,门关上也不是,打开也不是。魏无羡眉头跳了几跳,咽了咽口水,恨不得魂穿一秒钟之前,拍死胡说八道的自己。
蓝忘机愣了半分钟,放弃了跟门较劲,恢复了平淡神色。门就那样不开也不关,而人则回到洗漱间镜子前,就着毛巾磨磨蹭蹭仔仔细细擦干了头发。
魏无羡给自己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开个玩笑怕什么,这比起他消遣江澄的可正经多啦。可一想到里边的人是蓝忘机,就又泄了气,恨不得捶死自己。江澄那种厚脸皮怎么能跟蓝二公子比,谁都能消遣吗?
再尴尬也不能住在洗漱间吧?镜子前的蓝二公子也同样心里小人打着架。魏婴不就是这样吗,口无遮拦的,是你自己想多了。蓝忘机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嗯,表情管理到位,除了耳尖有点儿红,应该没什么不正常之处。蓝忘机抚了抚身上的衣衫,貌似淡定的走了出去。
两人虽然看起来身高身量都相似,但衣服真套在身上,还是稍稍短了半寸。蓝忘机借着这半寸,专心致志地拽着毛衫袖口。沙发那端,魏无羡舌灿莲花十七年,也一朝辞穷。偌大的客厅里,突然一声“咕噜”打破了宁静。
魏无羡特别感激自己这叫得非常及时的肚皮,赶紧就坡下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耍赖道:“蓝湛,我饿了。你想吃什么,我点点儿。”
“出去吃吧。”蓝忘机瞅了魏无羡一眼,说。
“不行,你刚好点儿,外边冷。”魏无羡忙不迭地反对。
“没关系,出去。”蓝忘机说着就要到门边取外套。
魏无羡一个高蹦起来,伸手把人拦住。“等等等,好吧好吧,听你的出去。你好歹等头发干透,我去取围巾给你。”魏无羡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之前没发现,这小古板还真是个任性的少爷。
蓝忘机安静地坐到沙发上,看着魏无羡像个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轻声说:“魏婴,对不起。”
“啊?”魏无羡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蓝忘机说。
“麻烦?不麻烦啊。你说什么呢?”魏无羡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本来是要出去的。”蓝忘机低头说。
“哦,你是说下午的聚会?都聚一百八十遍了,没我他们也能继续。”魏无羡终于从衣柜最下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标签还没摘掉的围巾,像献宝似的跑出来套到蓝忘机脖子上,饶了好几圈,恨不得将那人脑袋都给裹上。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魏无羡乐呵呵地继续说:“早跟他们玩腻了,你要是早说要过来,我肯定戒酒戒色地等着,哪还有他们什么事儿。”魏无羡将人裹严实,拉起来往门边走。嘴不停:“大衣扣系好,晚上风大。车在地下车库,我们找个商场,这样就不用到户外吹风了。你刚退烧,还是得小心点儿。”
蓝忘机听话地穿着衣服,忍住了要揪他那句“戒酒戒色”的心。
停在地下车库的车好久没开了,对于爱酒的人来说,开车就是累赘。魏无羡借着热车的时间,问蓝忘机:“蓝湛,你想吃点儿什么?我们这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我同学家的川菜馆,好像也没什么比你们那好吃的。可惜你不吃辣,要不咱们吃火锅?烤鱼?还是烧烤……”
蓝忘机:“可以。”
魏无羡:“啊?哪个可以?火锅还是烧烤?”
蓝忘机:“川菜。”
魏无羡:“你不爱吃辣。”
蓝忘机重复:“可以。”
魏无羡:“好吧好吧。”今天的蓝二公子好像格外任性啊。
大年初三是传统的回门日,大部分人还是会窝在家里。所以商场里人并不多,也大多是年轻人。饶是如此,这家全城第一火爆的川菜店也还是排了好几十桌。魏无羡遥遥瞅了一眼,掏出电话晃了晃:“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啊,我给同学打个电话。”蓝忘机抬手拦了下来,清冷的眼眸严肃地扫了魏无羡一眼,好像比窗外的北风还让人冷上三分。
“不用,排队。”蓝二公子径直走到门口最后一排没人的椅子上坐下,一副势要死磕的架势。
魏无羡自我安慰,这刚生了病的人不能惹:“蓝二公子,你这是堵的哪门子气啊?”
“没有。排队。”蓝忘机不再说话,感觉像要老僧入定,油盐不进。
魏无羡被气笑了:“我说祖宗,排队得拿号码牌,你连这都不知道吧。”魏无羡走到门口取号机上按了个号,回来坐到蓝忘机身边。眼珠一转,硬的不行来软的:“蓝湛,蓝二公子,二哥哥。我中午就没吃,你这是要饿死人啊?”
这招果然好用,蓝忘机脸色缓了几分。须臾,跟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等我。”还不等魏无羡反应过来,人就起身走了。这家川菜店正好在楼梯拐角处,魏无羡迟了几秒钟,就看不到人影了。
好在蓝忘机很快就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一个鸡蛋仔。“给你,先吃点儿。”
魏无羡看着蓝二公子一本正经的神色,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