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四章
第四章?《没有人比他更爱你》
沧月走了,玄月也不来了。
冥界,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我如往常一样批着卷宗。
我放下笔,叹了一口气。
三杯两盏淡酒,敌不过愁的浓厚。
这世间的魂魂魄魄,冤冤仇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抬头看了看冥界的天,灰蒙蒙的,毛毛杂杂的阴雨细密地斜织着,令人喘不过气来。
烟草满川,风絮满界,连黄了梅子的雨也不邀自来,纷纷点点汇集在忘川河里,颇有一江春水东流而去之势。
我不知从哪来的烦思愁绪,兴许,是在冥界待得太久了吧,也真不知道,上任阎君无华,是如何忍受那漫漫时光的。
无华是天地初开时遗留下来的神,却做了千百万年的阎君。
他或许是厌倦了这暗无天日的冥界,才会这么轻易地把阎君这个位子让给我吧。
我进了卷宗阁,将批好的卷宗归类放好。
路过薄命司,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拿走了沧月的卷宗,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沧月的生生世世。
……
掩了卷宗,凝神而思。
其实,神,赋予人以生命,但,生,就是死的影子,就像沧月,在无边无尽的轮回中,一次次生,一次次死,永无停歇之日。
每一世,沧月都会嫁给不同的人,有她爱过的,也有没爱过的;
每一世,沧月都会在二十五岁那年死去,但我却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每一世,沧月都命途多舛,身世凄凉,或自戕,或人欺:或自尽,或他杀。
用最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人生的悲欢岁月,用最灵敏的耳朵聆听死神的叹息呢喃……直至,血色弥漫了视线,直至,惨叫穿透了双耳。
换做是我,早就被这无尽的轮回之苦折磨至疯,至狂。
真不知沧月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或许,沧月就是一个双重自我的人,一个,在黑暗中清醒,另一个,在光明中沉睡。
是沧月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我翻了翻,没看到沧月第一世的卷宗。
是当初和无华阎君交接工作时弄丢了?不应该啊。
阴冷冷的风吹来,哗啦啦地掀起书页。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张张沧月所嫁之人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这几十张脸迅速叠加融合,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是他。
我似乎,窥见了沧月内心最隐蔽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放下茶盏,翻到沧月的今世——第四十二世。
看完后,我穿好了黑斗篷。
没错,我想去看她。
这一世的沧月,是个孤儿。
她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风里来,雨里去,恶犬嘴里夺食,拳脚之下求生。
如今,她正躲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在秋雨连绵中瑟瑟发抖。
我躲在幽暗的角落里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因为,在场的不止我和她。
我不知道玄月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他身旁有一个药箱,显然,是他替沧月包扎了伤口。
沧月此时才六岁,被这连绵的秋雨冻得发烧。玄月用自己的风衣裹着她,轻轻地抱在怀里,像一万年前一样儿时耳鬓厮磨的紧密相拥,仿佛世间一切都无法打扰到他们。
玄月守了整整一夜,我也整整看了一夜。
雨停了,天亮了,玄月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
他抹掉了他来过的一切痕迹,连药箱和风衣都不曾给沧月留下。
我在这儿蹲了一个月,玄月也连续来了一个月。
若说,我是一时兴起来看看沧月,那恐怕,玄月就是从沧月每一世出生到死亡的长情守候。
可惜,两人都是孤傲之人,谁都不肯先低头认错,只在幽暗的角落里望着彼此的背影,彼此爱着恨着,彼此护着伤着,纠纠缠缠,纷纷扰扰。
欸。
我连连叹气。
一粒珍珠,是由痛苦围住一粒沙子建起的神殿。
他们两人的爱也是如此。
神殿建起了,两位祭司却没了踪影,任由无边无尽苦痛的风沙侵蚀着,到最后,轰然崩塌。
爱,若不是在生长发展,那就是在逐渐死亡。
他们给彼此的,是爱,但,却把彼此死死地钉在了十字架上,两人都苟延残喘,却挣扎着不肯松掉最后一口气。
这两个人的命运早已被打乱交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伤谁更深,谁欠谁更多。
一个清晨,玄月离开后,我轻轻地走到沧月的身边。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总是皱着。
我轻抚沧月冰凉的脸,叹道:
“沧月啊,你可知道,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