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三章
第三章?《悲莫悲兮生别离》
须臾二十五年又过去了。
这是第几个二十五年了?欸,算了,人老了,记不清了。
一天,玄月带着黑月铁骑来了冥界。
六月突然心血来潮,想重新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便决定投胎转世。玄月和其他黑月来送她。
送走了六月,其余人回到了天堂。
我留玄月下来喝茶。
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六翼匆匆走来,附耳对我说了一句:“大人来了。”
我一惊,茶水泼在自己的黑斗篷上。
“她来了。”我看着玄月,有些担心地说到。
玄月几乎是瞬间站起来想要离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哟,今儿挺热闹。”沧月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看玄月,玄月也没看她。
她高高地挽着发髻,带着王冠,额头上的血仍不断地顺着右脸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手上也沾满了血,金色的华袍上尽是浓艳的血迹。
“大人……您怎么了?”我有些吃惊。
玄月闻言,抬起头看沧月,皱起了眉头。
“废话少说,”沧月没有理会玄月的目光,道:“老规矩。”
我翻开了沧月的卷宗。
“温特·冯·卡佩(Winter?Von?Capet),生年公元3021年,殁年公元3046年,罗亚帝国第十九代暴君之女,本已逐出王室,后隐姓埋名,于公元3046年与其堂兄第二十一代国王夜玄·冯·卡佩强行结为连理,一登后位,同年逼死其真爱莉莲·德·瑞纳,且篡位成功,为罗亚帝国第二十二代女王,废王夜玄·冯·卡佩自尽辞世,其后,温特·冯·卡佩亦触棺而亡。”
我念完后,不禁咂舌,咽了口唾沫,道:“大人,这……”
沧月摩挲着手上未干的血迹,笑道:“你紧张什么?命簿又不是你写的。”
我掩了卷宗,不知该说什么。
的确,命簿,是不同人的不同选择相碰撞而产生的因果。只是,沧月的这一世也太像……她和他——还有她。
玄月的脸色沉得如一潭死水,看不出他半点思绪。
“若无事,孤要去轮回镜了。”沧月冷冷地说到。
“站住!”
一个中年贵族男子闯了进来。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想这么走了?!这天地间还有没有王法!”男子气势汹汹地怒道。
我刚想开口,就听沧月嘲讽的语气:“好大的口气,想跟孤讲王法?”
“你害死了莉莲和王上,你……你……你就该下地狱!”
“住口!”我一反往常斥了这男子,“你是谁?”
“我是瑞纳公爵,莉莲的父亲。”男子悲愤不已,拿出了一个水晶球:“看吧,这就是她犯下的罪!”
水晶球突然折射出光芒,在半空中映出光幕,上面,再现了那一天的惨状。
沧月,哦,不,准确来说,是沧月的转世,温特·冯·卡佩,穿着王后的华服,左手拿着匕首,右手轻轻地抚上夜玄·冯·卡佩的脸,无比温柔地说到:“王兄,今天,你若不手刃了莉莲·德·瑞纳,你,就不再是我丈夫。”
夜玄很是惊恐地看着她:“原来,你是她……”
“是啊,我回来了,你难道不高兴吗,王兄?”温特的墨瞳里满是最柔情的残忍。
温特像疯子一样笑了起来:“记得小时候,王兄还说要娶我呢。”
“我们是堂兄妹。”夜玄冷冷地说到。
“那又如何?”温特左手中匕首折射出的冷光刺痛了夜玄那酒红色的眼睛。
夜玄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温特彻底怒了。
她摘下自己的王后王冠,扔到了一旁。
她眼里尽是不屑,伸手,扯下了夜玄的王冠,端端正正地,带在了自己的头上。
“都给孤听好了,夜玄·冯·卡佩的时代就此结束!”温特满眼笑意地看着夜玄,温柔地叹到:“真是可怜啊……把他拖下去!”
莉莲吓得直哆嗦,抖得像个筛子。
温特笑了,牵起莉莲的手,道:“何必那么紧张?孤又不吃人。”
莉莲的手抖得痉挛。突然,她一把推开了温特。
“你……你这个逆贼!蛇蝎女人!”莉莲咬着牙骂道,“我和夜玄是真心相爱的,你凭什么——”
“凭什么?”温特这时已经不是和善的笑脸,满眼阴狠:“就凭孤是王的女儿,如今,孤也是王,想跟孤斗,你有资格吗?就凭你?也配?”
“一个被押上断头台的暴君,也配称王?”莉莲嘲讽到。
“他是暴君,但他也是孤的父亲,”温特转身,匕首轻轻划过莉莲的脸,“顺便提醒你一句,暴君的女儿,也是暴君。”
莉莲看着温特那张无限接近放大的脸,惊恐地连连后退。
温特看着莉莲,眼里满是嘲讽的怜悯,声音温软得像花瓣:“掌嘴。”
莉莲的嘴被打得鲜血淋漓。
温特闭上了眼睛。
“贱妇!”莉莲口齿不清,满嘴血糊地骂到。
“拖下去,”温特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凶骇得像饥肠辘辘的蝮蛇,“杖毙!”
水晶球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阎君,你看到了吗?!”男子一身戾气,“就该把这个暴君打入十八层地狱!”
“暴君?”沧月眉间猛地煞出一片寒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想魂飞魄散吗?
“暴君,也是君。”沧月挑起那男人的下巴,冷笑道:“你身为臣,既然没那个本事推翻孤,就该懂得怎样臣服。”
沧月站了起来,抽出了冰剑:“既然,你有那个勇气来挑衅孤,那,就得有勇气承担后果。”
那人惊恐地向后挪着。
沧月举起了剑。
“住手!”我拦住了沧月,“这件事,本君会秉公处理,至于你……去轮回镜吧……”我挥了挥手,随即就来了两名鬼差,把那男人带走了。
“阎君!阎君……!”那男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贪狼,你好大的本事,敢拦孤的道。”
“大人……”我握紧了拳头,“您不能再杀人了。”
沧月看着我,没说话。
我批了沧月的卷宗,叹了口气,竟鬼使神差地问到:“大人,您爱那个夜玄吗?”
“爱?”沧月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笑话,“是什么?”
我忧心忡忡地看了一下一言不发的玄月。
沧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玄月,冰凉地笑道:“你以为孤真的在乎他啊?”
我惊愕地抬头。
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话,不是对夜玄说的,而是……
“区区……”沧月看着玄月,一字一顿道:“一玩物尔。”
我看到玄月紧握的拳头缓缓渗出鲜血,染在白色的风衣衣摆上,格外的刺眼,手背上青筋暴起,令人感觉马上快要爆裂血溅。
我轻咳了一声,想要缓解一下凝滞的气氛,道:“大人,您不能再杀人了,否则……您会被判入罪罚司,会被打入地狱的。”
“地狱?”沧月笑出了声,“什么是地狱?”
我对上了沧月冰冷的漆黑的墨瞳,颜色深得让人跌足再也爬不起来。
“贪狼,你到现在,难道还不明白吗?”沧月擦了擦嘴角的血,笑道:“孤所触及之处,皆是地狱。”
我的心骤然猛缩。
我神情复杂地看着沧月慢条斯理地撕开刚刚结痂的血痕,朱红的液体顺着手腕滴下来,砸在地面,绽开一朵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不论是在天堂,还是在人间,对你来说,都是地狱吗,沧月?
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无奈道:“留下来吧,不论是在冥界,还是在天——”
“天堂不欢迎你。”玄月突然出声。
这次我被玄月惊得说不出话来,空张着嘴,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这是自一千年前,两人因莫莉安彻底决裂后,玄月,对沧月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当一切尘埃落定繁华散尽之时,我再回忆这段悲绝时光,发现,这也是一千多年来,玄月对沧月说的唯一一句话。
不欢迎你。
最简单,却最伤人。
沧月没有半点悲戚哀伤之色,仿佛早就料到玄月会这么说……抑或是……伤惯了……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我想,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两个祖宗要闹出什么事来。
“大……大人,你……你真的要去轮回镜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到。
沧月云淡风轻地笑道:“生死轮回寻常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生死轮回,不过寻常事尔。
沧月,你当真看淡了生死,习惯了轮回?
我偷偷看了一眼玄月。
他拿着红酒杯,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无情冷厉,而是染上了酒色,变得痴迷沉醉,晕染开一片沉重的哀伤。
我摇了摇头。
他们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胡乱地翻着卷宗,突然一拍脑袋,糟了,忘记给沧月孟婆汤了。
我抄起一碗孟婆汤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或许是我的幻听?出门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玄月那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
“我没有想让你离开我。”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奈何桥,见沧月正靠在桥边上。
沧月听见了我匆匆的脚步声,走过来接过了汤碗。
“滚吧。”沧月冷冷道。
我无言,转身,离去。
我回到办公所时,玄月已经离开了。
剩下的那半杯红酒孤零零地立在桌上,就像一千年来孤零零的玄月。
悲莫悲兮生别离。
玄月啊,既舍不得,又何苦撵她走?
我走出办公所,游魂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奈何桥。
千百年来,这座桥,不知见证了多少生离死别,承载了多少悲欢离合,历经了多少阴晴圆缺。
我长叹一声。
我转身欲离,却被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晃了眼睛。
我定眼一看,是沧月的王冠。
我蹑手蹑脚地向奈何桥边走去。
是沧月。
奇怪。按照沧月平时的警惕性,应该早就发现我了啊。
我皱着眉头,观察着沧月。
沧月蜷缩在桥洞里,长发散乱,尘土和眼泪混在一起,脏乱不已,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手里捧着汤碗,透明晶莹的液体滴滴砸在汤里,溅起朵朵水花。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沧月,这首诗,像极了你呢。
我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
沧月啊,终是你轻许了誓言,错付了时光。
转身离开,没有去劝她。
或许有人会问,我为何这么狠心,连一句安慰都不曾给她?
欸,我不是不想,而是我的安慰……没用啊。
“生死轮回寻常事,”
我喃喃低语着沧月的这句话。
冥界的阴风凉飕飕的,冰到了心底。
“生死轮回寻常事,”
我突然滴了泪,苦涩的味道融入口舌。
我失魂落魄地替沧月念出了下一句:
“只为红尘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