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二章
第二章?《你至今还在思念她》
第二天,玄月便来了。
一千年的风霜未能在他的脸上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永远都是这样淡然自若,温文尔雅的模样。
一旁等着去轮回镜的女鬼见了玄月后就赖着不肯走了。
男人长这么好看干嘛。我在心底里暗暗“鄙夷”。
撵走了女鬼,我命人泡了壶茶,斟了半盏,看了看冥界那永远月半黄昏的天,轻笑一声,掬一捧光阴积水的疏影横斜。
我将茶递给玄月:“不知冥界的茶你喝得惯不?”
玄月接过茶,品了一口,随即就放下了:“有红酒吗?”
我笑着拿出了红酒。
“你这儿都不像阎王殿了。”玄月环顾了四周。
人间有什么,这里都有,电灯、空调、冰箱……应有尽有。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31世纪了!我总不能抱着堆烂木头过吧!”我反驳道,“还有,我这儿已经不叫阎王殿了,叫九泉事务院;我也不叫阎王爷,是阎君,阎君大人,记住了没?”
玄月笑笑,道:“记住了,阎、王、爷。”
“你……”我被玄月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办事吧。”玄月说完便开始处理手上的事务,那认真的样子,是个女的看了都会心动。
忙了好一阵子后,我批完最后一份卷宗,就累得趴在靠椅上。
玄月看了看我那副累成狗的模样,笑到:“何苦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冥界无门你来投。”
我笑笑。
是啊,我本是天命司的人,却选择留在怨留司。有时候想想,为何情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冥界蹉跎余生?
我记得一千年前,我曾愤怒地对真神九月嘶吼:“那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时间倒转!只是治愈了我们的伤口,却治愈不了我们心痛的法术!”
呵。
活得越久,伤得越深,痛得越苦。
我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没有酒精,没有酒味,为何我却醉了?
“只为每隔二十五年,能看到和她一样的那张脸,”我的声音仿佛幽灵般轻飘,“哪怕,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她’。”
玄月闻言,愣了愣。
“你呢?你至今……还在思念她吗?”我不是醉了,而是疯了,否则,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玄月眼中的眸光瞬间暗了下来,但并没有回答。
“她昨天来过这里,”我翻开了沧月的卷宗,“嗯……如今……是她的第四十一世……”
“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吗?”玄月已经不再是以往的温和模样,眉眼里皆是寒气,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我知道我不该提她的。天上地下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禁忌。
“你怨她,”我苦笑了一声,“你怨她忘了你,还是——”
“闭嘴。”玄月酒红色的瞳孔缩紧,像干透的红酒,皱巴巴的,没有半点水泽和生机。
我的眼神黯然,我无法理解他和她。
小沧月早已魂飞魄散,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再见到她……所以我才做了阎君,在漫长的荒芜之中等待沧月的灵魂,在虚无的繁华里再见那当初的惊鸿一瞥……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可我却深信不疑;我知道我是饮鸩止渴,可我却甘之如饴。
我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而他和她,都还活着,可这须臾一千年下来,我看到的,是明明彼此深爱,却次次彼此伤害。
我看不透。或许,看透的,那都不叫爱情。
“世人愚昧,徒恨人生苦短,可我,却嫌自己活得太长。”玄月自嘲,眸光映在了杯中的红酒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或许,像莉安一样形神俱灭,也未必是坏事。”
我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是吗,玄月?你当真觉得形神俱灭,归于混沌,是一件不错的事?
我想起来,一千年前,我曾偷偷到樱之国看过沧月。
我不能相信眼前的那一幕。
沧月,这个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王,居然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跪倒在月老庙的蒲团上,双手合拢,喃喃的声音自古悉兰而来,穿越千年的风刀霜剑,是最古老最虔诚的千古梵音。
我突然想起一句诗。
“为这,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沧月,你又求了多少年呢?自千年前“长发及腰”的承诺,到如今最卑微的虔诚低语,从天真童颜,到青春年少,再到垂垂老矣?
很难想象,是吧。
其实,也没什么理解不了的。
所谓的王者,不过只是带在脸上的面具,戴久了,面具成了脸皮,脸皮也成了面具;所谓的强者,不过是世人看到的光环,他们看不到强者挥刀时内心的哭泣,更看不到那最强大的外表下,包裹的是最脆弱鲜血淋漓的心。
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
玄月啊,你可知道,沧月身后,飘落的,不是一地花瓣,而是她凋零的心。
“一万年了……”玄月长叹一声,目光飘渺,仿佛跨过了时光的洪流。
是啊,已经一万年了,沧海变成桑田,时过也早已境迁,物也非,人也非——事事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