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人鱼泡沫,鲛人泪珠》
又回到这里了。
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沧月的脚,潮汐退后,脚背上沾了一层泡沫。
这里是普陀山的东海岸,是她和玄月解开心结情定一生的地方。
咸湿的海风吹起了她的及腰长发,丝丝缕缕是解不开的情结。
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啊……
斑驳的银丝在阳光下回光返照,风穿过风衣发出沉重的叹息。
手机铃响了。
“喂?”
“沧?听说你一个人跑到普陀山去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没事。”
“我去接你吧,沧。”
“真不用,玄月,我明天就回去了。”沧月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关了机。
光着脚,踩着柔软的沙子,沧月一步一步地向普陀寺走去。
粗糙的水泥台阶上沾了斑驳的血痕,脚底早已擦磨得血肉模糊,可她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没了生命一般,根本感觉不到疼。
一步一血印,沧月走到寺门前已是暗夜沉沉,黑影渐渐吞噬了月亮,隐没了星光。
轻轻地敲开了寺门,一群寒鸦惊得扑棱扑棱地飞起。
这个季节不该有寒鸦的。可连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烛火通明,香雾缭绕,沧月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眷恋这个地方。
走到佛前,沧月扑通地一下子瘫跪在蒲团上。
“女善人……”一个老僧向沧月微微低头,“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沧月看了看这个被岁月洗去浮华的老人,苦笑着点燃了三只香,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着。
“这里许愿灵吗?”
一阵沉默,寂静得沧月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像自己的心跳一样,毫无规律地撞击着胸腔。
“曾经有人告诉我,这里求姻缘求子都很灵的。”沧月低眉浅笑,眼前浮现了玄月第一次带自己到这里来,说要许愿,护她一世平安。
“请问女善人,是谁告诉你……这里许愿很灵?”
“我丈夫,我的……爱人。”
“那他现在身在何方?”老僧看着孤身一人的沧月,皱紧了眉头。
“他啊……”沧月三拜叩首,要插香时,原本笔直的香生生地断了。沧月呆呆地看着断了的香,自嘲地讽笑了一声。
“他啊……已经不在了……”
骗子,不是说好护我一生吗?如今这些都算什么?
“这世上,有生死轮回吗?”沧月失魂落魄,像是刚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一样。
“没有的。”老僧如实地回答。
“哦?”沧月感觉很可笑,“你们佛家,不都是信前世今生的吗?”
“你根本就不信有轮回转世,不也照样求神拜佛吗?”老僧反驳到,随即苍凉一笑:“需要,不代表相信,而是一种欺骗罢了。”
欺骗……
对啊,自己不就自欺欺人了整整十年吗。
骗了自己,骗了所有人,一个人的独角戏,所有人的观赏。
罢了……
沧月重新点燃了三支香,假装无比虔诚,三拜九叩。
她想起了席慕容的诗。
为这,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可自己只求了十年呢,佛,大概不会许自己和玄月再结一段尘缘了吧。
拜完佛后沧月下了山,又回到了东海岸。
泛着白骨磷光的月色诡异地点燃海水,暗潮汹涌下是压抑了十年不能言语的悲哀。沧海月明,鲛人泪珠,沧月看着冒窜着幽白色火焰的海面,泡沫一个接着一个破灭。
一滴泪苍白无力地从眼角滑落。
沧月接通了他打来的电话。
“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是跨了十年的生死隔阂。
“你——”
“沧,我在家里发现了一张病诊书,你……什么时候眼睛开始有问题的?你是有什么伤心事吗?怎么哭得……视网膜几近脱落?”
“那个?你不用管,也管不着。”
“我——”
“你听过‘人鱼泡沫,鲛人泪珠’这句话吗?”沧月半哭半笑,半疯半魔。
“听过啊,不是我们蜜月时去普陀山时你说的吗?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没想到……一语成谶……”
“一语成谶?”
“你知道十年前你陪我重游普陀山吗?还记得你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十年前,我求佛让玄月回来……”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
“我求佛让玄月回来,让他回来,让我的爱人回来……”沧月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苍白而无望,十年来郁结再心中的悲痛顷刻间爆发,成雪崩之势,将自己埋葬在无尽冰冷之中。
“沧,你在瞎说什么啊,我不是好好的,还在和你说话吗?”
“呵……”沧月忍不住冷笑,半是嘲己半是嘲他:“怎么?演了这么多年,还真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沧月几乎要将手机捏得粉碎,用最恶毒的语气,如毒蛇般丝丝地吐着信子,带着报复的快感笑道:“你这个冒——牌——货!”
将手机扔进海里,沧月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的狂欢。
终于不用再演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