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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北方已转冷，早晚要添上一件厚外套，傍晚下工后的王一博收紧外套领口打算去离家不远处的胡同口买两个馒头。他爱吃面食，从小养成的习惯。
等老板拿馒头时，王一博的身后路过几个中学生，他们边跳边叫喊，像是要发泄一天在学校被管制的不良情绪，并用手抡着书包打打闹闹。
老板把装在塑料袋里的馒头从小窗口递给客人，王一博接过后用双手捂着馒头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往胡同里边走便看到了刚刚那群学生围着个人在讥笑，嘴里叫喊着：“快看，这有个傻子！”
被围着的人上身穿着脏臭破旧的单衣，下身的裤子破了几个洞，鞋子周围全是泥巴，而且左右脚的鞋子不一样，应该都是捡来穿的。傻子看着冲他讥笑的几个少年人有些害怕，把正想捡垃圾堆里别人吃剩不要的烤红薯的手缩了回来，他缩紧身体低着头，手指用力攥着衣角。
傻子稍稍抬起了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面貌。虽然头发挡住了眼睛，但也能从已经出油打绺儿的缝隙中看到点点泪光。
王一博路过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傻子的牙齿在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他不是这群少年人欺负的第一个傻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他只想快点离开。这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从对方求饶的表情中获得满足感。
学生里个子最高的男生用手里拿着的木棍怼了傻子一下，“嘿！傻子，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傻子被木棍怼的身体晃了一下也没敢躲开，上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即使眼泪掉下来了也不敢出声音。看到傻子这种反应几个学生更加来劲了，都想抄家伙跃跃欲试的怼他。
最后少年们该到了回家吃饭的点，才放过这个他们觉得有趣的“玩具”。
傻子长长舒了口气，眨巴眨巴眼睛，抬起胳膊用袖口抹干了脸上的泪。他眼睛转了几下迅速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关注他，飞快捡起刚才未捡的烤红薯往胡同里跑去，一副生怕被别人抓住狠打一顿的样子。
王一博到家之后馒头就着榨菜简单的解决了晚饭，他不挑食，能吃就行，吃饭对他而言只是胃的需求。
不到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王一博要出门捡些树枝，幸运的话还能捡到从拖拉机上掉落的碎煤块。因为天气转冷，屋子里必须要烧火，才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他家这边没有路灯，王一博拿着手电筒照着路，他要去的是一片杨树林，离家差不多一里地。途中会路过一个废弃的泥土窝，建在路边，像是以前供奉过土地公。
快到泥土窝时王一博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像是塑料袋在摩擦，可能是流浪猫狗在里絮窝。到了跟前这声音立马没有了，可能是里面的'生物'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王一博开始没在意这声音，他在林子四周捡了一些树枝捆成一大捆，用绳子系好扛着，够烧两次就可以。走出林子他用手电筒照着路的两边，看看能不能幸运的捡到些碎煤块。
他往回走到了离泥土窝不远处，又听到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近了那声音再次戛然而止。突然好奇了起来，他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聪明”的小动物。
王一博走到泥土窝旁，弯下腰，用手电筒照向里面，突然被亮光晃到眼睛的“小动物”本能的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因为突然受到了惊吓嗓子里还挤出了细细的一声“啊！”
眼前用手挡住亮光浑身发抖的人，直不起腰的空间让他蜷缩着身子，身上围着各种各样的塑料袋来取暖。破旧的衣物，左右脚不一样的鞋子，王一博一眼认出他就是今天被人欺负的傻子。
本就不大的空间傻子还是拼命往里挪，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也看清楚了来的人。
王一博拿着手电筒照着他，不离开也不说话。那一瞬间他只是想看看如果他不走傻子接下来会怎样，他以为傻子会哭，没想到傻子慢慢把头抬起来，把手伸到身后哆哆嗦嗦拿出半个烤红薯，“你饿吗？这个给你吃。”傻子把手慢慢伸向前并看着他。
傻子实在太脏了，脸上黑漆漆的，过长的刘海把他的眼睛都快挡没了，透过缝隙王一博瞧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神像极了小动物乞求人类不要伤害自己，王一博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傻子见王一博没有想打他的意思，微皱的眉慢慢舒展开。
“你不吃吗？很好吃的。”傻子盯着王一博，好像自己手里拿的不是别人不要的“垃圾”，而是名厨做的香喷喷的红烧肉。
王一博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扛起树枝转身走了。
他并不清楚傻子像献宝一样把正常人都不吃的“垃圾”给他是想讨好他还是真的想跟他分享。
他回想傻子盯着他的眼神，一路都在想要怎么形容那双眼睛，虽然连眼皮都是脏的，但他愿意用干净、清澈来形容那双眼睛。可能是害怕挨打，一开始充满恐惧，后面发现自己不会打他，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开心。那一刻他心里是有些难受的，因为他们都是没人要的人，苟且于世，为了点吃食忍辱偷生，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回到家王一博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火，把炕上的被褥铺好，好保留住热气。打开家里唯一的家电收音机，这是房东留下的，虽然很旧，但最起码给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一些娱乐。
收听一些新闻会让王一博觉得自己没有跟社会脱节，转到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音乐时，王一博才会真实的感受到自己的20岁。
这里很少有人知道王一博只有20岁，虽然仔细看他的面部确实稚嫩，但因为性子冷淡，不爱与人接触，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显着他格外的成熟，哪怕他的脸长得确实过于年轻。
洗漱过后到了睡觉时间，收音机里播放着当下最火的歌曲，电台主播说是周杰伦的《双节棍》，王一博关上收音机钻进被窝，抬手拽了一下贴着墙壁的灯绳，熄掉屋内的电灯准备睡觉，可今晚他有些失眠，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泥土窝里的傻子，想到了他蜷缩着的身子和用颤抖着的手递过来的烤红薯，也还有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泥土窝里傻子铺着杂草坐在上面，身上裹着各种塑料袋，估计是没有捡到别人不要的旧衣或者破布。泥土窝虽然可以挡风，但是晚间的北方太冷，温度不足十度，想在里面过夜又不生病，太难。
最终，他还是从暖和的被窝里爬了出来，翻出了一件深秋时穿的加厚大衣，那件大衣是他17岁时刚到北方买的，三年过去，骨架早已从少年长到成年，肩也比以前宽不少，虽说大衣还是可以穿进去，但已经不合身了。
套了件衣服穿好鞋拿上手电筒和大衣就出了门，外面比刚才出去时温度还要低，王一博被冻得一哆嗦，不由加快了脚步。没几分钟就到了泥土窝前，他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向里面，发现傻子抱紧自己冻的直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王一博将手中的大衣扔给他，傻子愣了一下后便迅速捡起大衣，还因为太着急脑袋撞到了泥土窝顶部，可他已经顾不得疼痛，捡起大衣就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傻子太瘦了，骨架也小，王一博穿着不合身的大衣倒是能把他整个人包的严严实实。
“暖”傻子再次把身子蜷缩起来让自己好让自己更暖和点，“谢...谢你，你是个大...大好人。”
明明已经冻的牙齿都打颤了，说话时声音都是抖的，傻子还是给王一博挤了个笑容。
王一博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没有对傻子说一个字，起身攥紧手电筒便往回走，他今天莫名其妙的事做得够多了，可以了。
回想刚刚傻子说的那句“大好人”，用“好”这个字来形容自己，王一博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听过了，追溯到上一次还是小时候爸爸夸自己“好孩子”，再次听到居然是从一个傻子嘴里，如果知道自己曾经做的事，不知那句“大好人”还能不能说出来，可能会吓的傻子尿裤子也说不定。
他确实没什么好运气，既没捡到煤块，还搭了一件大衣，想到这王一博嗤笑了一下，快要没电的手电筒闪着微弱的光，好在这条路他太熟悉，哪怕不用也能回去，也许他就是适合在黑暗中活着。
翌日，王一博要去上工。他工作的地方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会到。是一家摩托车修理厂，那个年代，还是在镇上，家里有汽车的很少，几乎都是自行车，摩托车已经是高级的交通工具了。
他之前在城里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过修摩托车的手艺，他自己也喜欢摩托车，可惜买不起，来了这里自然也就靠着这项手艺吃饭，他是跟在老师傅后面当下手，虽然赚不多，但也饿不死。
“小王啊，你一会去把门口的那批货送到城南去。”王一博刚到修理厂就听到刘师傅对自己说。
刘师傅五十多岁，手艺不错，就是人有点小气。今天修理厂除了刘师傅，还有他侄子刘峰，比王一博大上几岁，一样在这干活。平时像这种送货的活儿刘师傅大都让王一博去，这样就可以趁他不在时多传授些经验给自己侄子。
“好。”王一博看着笑得一脸“慈祥”的刘师傅和坐在一边吃东西的刘锋，应了下来。去城南送货，骑着三轮车一来一回外加卸货，怎么也得一上午了。
回来的路上王一博看见垃圾堆旁有人在翻翻捡捡，放在平时他应该不会注意，但是今天捡垃圾的人身上穿着他的大衣。
虽然现在天气转冷，但是大中午的温度还是高一点，傻子裹着王一博送给他的大衣，脸上还闪着汗珠。他一只手翻垃圾另一只手挡着大衣下摆，生怕将大衣弄脏。
傻子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扭头看见马路对面坐在三轮车上望向他的王一博。傻子很兴奋，站直了身子向王一博挥了挥手。虽然一脸乌漆嘛黑的，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笑的很开心。
王一博没理他，转身开着三轮车走了，他实在不想跟一个傻子有过多连系。
回到修理厂的王一博扫了一眼修好的摩托车，跟刘师傅打了个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又看到那几个中学生把要捡垃圾的傻子堵到了墙根。
“居然还在这没走！”其中个子最高的正是上次用木棍怼傻子的男生，他双手抱膀看着缩在墙根的傻子。
“看来昨天没吓着啊，呦呵...”他注意到傻子身上多了件大衣，看起来还不错，抬手就用就用木棍扒拉一下，“哪捡的这么一件好衣......”
木棍刚要碰到傻子的大衣，让他们震惊的一幕出现了，男生话还没说全，傻子就伸出手“啪”把木棍打到了一边，然后迅速裹紧大衣。
“不许...不许碰我衣服。”傻子直视这人，眼里没有退缩，甚至有点凶狠，但是发抖的双腿暴露了他的恐惧。
傻子的这一举动把路过的王一博也被震惊了，一个心智不健全、胆小如鼠的傻子居然也能为了保护珍视的东西而反抗，不过也是，但凡是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次，王一博停住脚步，突然有点好奇傻子还有什么举动。
男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儿来，一个任人欺负的傻子居然为了件衣服敢反抗，他觉得自己非常丢面儿。
想都没想就一拳打在傻子的肚子上，傻子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傻子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身上瘦的感觉就剩骨头了，他根本就打不过又高又壮的半大小子。
“我现在就把你这身衣服扒下来。”
说着男生就要动手，傻子死死地攥着衣服把自己裹起来。
“按住他。”男生让一起的同学帮忙。
“一看这衣服就不是捡的。”
“对，肯定是偷的！”
周围你一言我一语，随即傻子被几个人按住。
“不是偷的，”傻子边哭边说，“是一个大好人送给我的，我没偷！”
傻子挨一拳后已经疼得没有力气了，很快就攥不住大衣，男生拽着衣服领子要往下扒的时候，傻子猛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啊！”男生痛的大叫，眼睛都气红了，今天真是丢人丢大了。
“你给我撒开嘴。”
傻子被狠狠地拽着头发，还有人打他后背，就这样他还是没有松开嘴。
见傻子没有要松口的意思，男生用另一只手捡起脚下石头举起来就要砸向傻子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