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王一博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18年那个夏天。已经快一年没有出现在梦境中的聒噪蝉鸣,卷走了王一博的回忆。
太阳原来这样烈的吗,他想。
梦里他和肖战都还是白衣少年的模样,在瀑布旁习以为常地打闹,闹着闹着又靠在彼此身上休息。温度交换,却没有谁先说了热,像是喜欢烈日。
瀑布飞溅,流水落了满山。
王一博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梦,因为眼前总涌动一层雾气,看不清周遭的景儿。
只有水流撞击山壁的哗啦声,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白衣交缠,挥剑时有风过。
附带一个总是笑着迎他的肖战。
场景似乎和当年不同。
因为下一瞬他和肖战就立在了瀑布前的石头上,一黑一白,他伸手能摸到清泉。
肖战冲着他笑,王一博也回他一个傻笑,两个人就这样静默无言地对视良久。
笑弯了眼,笑失了心,他们在瀑布前亲吻彼此。
王一博伸手,似乎触摸到略带凉意的泉水,冲刷着他的掌心,一点波纹偷偷潜入他百密一疏的心脏。
王一博盯着肖战,模糊了也不肯挪眼。
他似乎从来都是急迫地,想要看肖战笑,好像肖战只要笑了,他王一博就永远都无坚不摧。
泉水顺着梦境偷跑出来。
王一博睁眼,指尖都还残存着冰凉的触感。
随即是有些难捱的火辣辣。
王一博看了看手上一串儿泡,脑子重启了好大半天才想起来昨晚自己干的蠢事。
糟糕!信息!
他用尚且无恙的右手拇指和中指捻起手机,慢悠悠地磨蹭着解锁......
发了一条信息,拍了98次。
没有回复。
王一博,你还挺行的。
不知道是由于惊吓还是手疼,手机滑了出去,并且很不幸地卡在了沙发夹层里。
王一博动了动腰,才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毯子。低头一看,酒瓶子们不知所踪。
地毯也不翼而飞,但很快就被王一博找到了——在阳台上晾,连带着那条裤子。
他尝试着握拳,手掌是一片湿凉的黏意。
王一博觉得自己迟早要去安个起搏器,心脏那种。
他已经分辨不出是心跳声还是呼吸声了。
肖战来过。
给他涂了药,给他收了屋子,给他盖了被子。
让他乱了神,让他失了魂,让他迷了心。
“叮咚。”
王一博翻身下去开门,迎面对上助理小姑娘关切的眼神。
小姑娘瞟一眼他悬在半空中的两只手,还挺严重的,原本白净的皮肤此刻染上大片大片的红色。
“博哥,咱们去医院看看。”
王一博上下打量着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肖战告诉你的?”
助理像是早就知道王一博会问她一样,直接把手机按亮,上面还停留着她和肖战在凌晨两点的对话。
王一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助理进来等他。
好像很冷静的样子。
助理小口小口喝水,抬头恰好看见王一博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拿着用完要丢的纸巾卷筒。
那纸筒分明被捏变了形,且还有加深的趋势。
两根指头捏的。
......
姑娘一不小心,被热水烫了嘴。
医生处理手掌的时候,发现面前的小伙子在颤抖。
“很疼吗?忍着点儿啊。”
王一博在口罩里摇头,半天挤出俩字:
“不疼。”
他确实不怕这样的疼,他只是后悔。
一路上坐车到医院,他都在想肖战。
想他看见了自己这个模样,会有多无语,多生气。
不然为什么不辞而别?
他明明告诉过肖战他最怕一个人在家的。
分开后,王一博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注意自己的安全和健康。即使于事无补,但他潜意识里总盼望着,万一他们未来哪一天和好了,自己可以骄傲风光地告诉肖战他的改变。
想告诉他,我很爱自己了,能不能再多爱你点?
他明明不想是今天这样。
明明星光大赏以后就动了想和好的念头,却被一张便利贴和一段倒霉的下午激得溃不成军。借醉勇敢迈出那一步,却还是踩在了对方最痛恨的刀尖上。
他把遍体鳞伤的自己暴露在肖战面前,像是个负隅顽抗的小孩,叫嚣着他的反抗和叛逆。
王一博想来想去,突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他们已经分开一年多了。
他所想的,都是记忆里头,和他好的那个肖战。
为他的生活习惯苦口婆心,看他受一点委屈都会生气的肖战。会告诉自己他的思念,无限度包容自己莽撞的肖战。是即使累到无法睁眼,也会笑着和他打视频的肖战。
那是曾经和他好的肖战,也是曾经。
王一博这才发现,他好像一直都默认,他和肖战之间只是在经历一场冗长的冷战。在战役里他们仍然彼此相爱,彼此牵挂,因为一些赌气和委屈而不开口说话,只要说开了就会好的。
但他们是真的分开了。
分开了,就不一定相爱。分开了,就不一定牵挂。不会有人关心你是死是活,过了怎样的一个春秋。也不会有人和你看同一片天空和同一盏月亮。
王一博慌了。
他一直在担心肖战会不会因为他一时的不懂事而生气,不与他和好。但他忘了去害怕,害怕肖战其实根本不会再因为他而喜怒哀乐。
人都是在一直往前走的,谁又会等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或许是因为心神大乱,或者是来去医院的奔波让他有些劳累,王一博回到家中就倒头大睡。
一直到堪堪黄昏的样子,他才醒转。
起身收了裤子和地毯,把手机从夹缝里挖出来,心底那种恐慌仍然没有消失。
王一博确定肖战还是喜欢他的,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像以前那样喜欢。
在一起的时候,王一博觉得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们的爱情,那一定是焰火,白日焰火。
无端炸开,无限热烈,无穷燃烧。
饶是肖战对外的性格一向温温和和,对待王一博时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他会黏糊地撒娇,会主动索求,会渴望占有。
他会愤怒地吼叫,会摔门而出,会痛哭流涕。
那些都是肖战的喜欢,像爆炸的酒,在烈焰里燃烧。
少一点儿都不行。
王一博开车来到肖战家楼下,习惯地看那一盏暖黄色的灯。
那点温暖曾经越过万千灯火,给了他一个异乡的家。
他坐在车上遥遥望去,灯上有迢迢银河。
遥遥,遥遥。
他的指尖好像能触到月亮,拥抱却隔着层层云雾。攀不上楼去,下不来地面。
王一博按下拨号键。
电话铃声依然没有变化,音符里以前藏过王一博雀跃的小心思。
旋律播了一会儿,那边接通电话。
其实也没过多久,但王一博却好像等了许多年。
“喂。”
王一博略带生涩地开口,声音低哑。
“嗯。”
肖战的声音也很低,还残存一些没睡醒的软乎劲。
快要坠入沉默的冰窟,王一博不愿意让对话空下来,急急忙忙开口,却又找不到措辞。
“那个......昨天晚上...谢谢你了...哥...”
我特别想你啊哥。
“平时我不这样的,真的!昨晚特殊情况...”
因为昨天格外想你。
“还是麻烦你了,对不起...”
真的真的特别特别想你,想一醒来就见到你。
那头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事。”
“......这几天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肖战的语气依旧是软软的,也淡淡的,除了困意似乎听不出任何东西。
责怪也好,恼怒也好,担心也好,通通没有。
王一博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嗯,就是说一声,你早点休息。”
“好。”
那头应了一声,却还没挂断电话,王一博也不想主动挂断,两个人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你还是...少喝点酒吧。”
肖战轻声说,尾音有一丝气息不稳,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泄出来一样。
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王一博摸到自己满脸的眼泪。
他盯着那扇黄色很久很久,像是要用目光给它烧一个洞。
肖战就在里面。
良久,他低下头启动车子。一转眼的时间,就淹没在无边的夜色和阑珊灯火里。
隔了整整许多年光景,王一博终于又想起,无家可归的滋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