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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还】二十九

周子舒没打算真的不理温客行。

毕竟对他来说,这个人只要能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头发白了不重要,过去如何不重要,只要温客行还活在这世上,就足够了。

周子舒把头埋在温客行怀里,任眼泪暂时决堤,也任温客行搂着他,细细感受着这个人的温暖——这是和梦中雪山里冰冷不一样的感觉。

太久远了,上一次抱住这样的温客行,已经遥远成前世了。那些白茫茫的雪与爱人冰冷的身体刻在他的脑海里,直到这一刻,所有坚冰才慢慢融化。

欢喜悄悄爬上心头,周子舒忍不住又用手砸了一把温客行。

——软的,温的,活的。

凭生多坎坷,周子舒至此才明白,原来开心这么可以简单。

他抬起头,准备再好好看看温客行,谁料这一眼撇过温客行的袖口,里面蜿蜒出来一丝血线。

明明答应过不会伤害自己,怎么又.......

周子舒只看了温客行一眼,一眼他就懂了。

那人抱着他,眼里是如水般的温柔,里面深藏着的满是悔恨与自责。

他周子舒能拿能放,之前种种不过是他愿意,如今大梦已醒,最看重的当数往后。

有一段时间他神智不太清醒,可也记得,在一个月色很好的晚上,温客行曾经划了一道血口子,也保证过,以后绝对不再受伤也不会自伤。

可是如今那一丝血线正沿着手臂缓缓流下,将小半块衣袖抖浸透了,偏偏这人还无知无觉,望着自己满是欢喜。

此时的温客行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三个月来提心吊胆终于等到了人醒,他想过周子舒清醒后千百种反应,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人还肯抱自己。

心里仿佛被蜜糖填满,这一瞬间温客行简直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摆到周子舒面前,于是自然而然的忘了藏腕上的伤,哪里能想道那道口子因为他抱人太用力而崩裂,鲜血又淌了出来。

直到他被周子舒有一根手指头推开,看到周子舒眼睛里含了睡光才恍然大悟。

周子舒神色伤心的甩开温客行扒着他袖子的手,指了门口,道:“滚。”

温客行哪能滚啊,巴巴的凑过去阿絮长阿絮短,又试探的把手搭在周子舒腿上,自言自语道:“阿絮躺久了,腿该酸啦,小可给你按按啊。”

周子舒没答话。

温客行一乐,就当周子舒默许了,一边按一边小声道:“阿絮啊,你睡了许久哦,七爷大巫他们都来啦,还有九霄师弟,成岭那小子认死理,非要拜你为师父,等你好了我们给成岭举行拜师礼吧,还有.......”

“还有什么?”周子舒神情一松,以为他要坦白这道伤的缘故。

“还有,”温客行低了头,手上劲也不自觉的变大:“那个,那个啊,阿絮,我或许该唤你一声师兄,我曾经叫甄衍,幼时你曾送过我一只小狗,名字叫一锅.....”

温客行说的困难,曾经再天真的小孩入了鬼谷这等炼狱都难免染上一手鲜血,更何况他凭一己之力在鬼谷谷主之位上坐了数年。

这话他能淡定的对其他人说出口,可面对阿絮总是心里忐忑不安。

他温客行此生已毁,而周子舒就犹如天上不可亵渎的白月,之前种种已经叫他悔不当初,便更深知自己再也配不上这样的人物。

温客行耷拉着头,两只手还循着惯性垂着,脑子里把周子舒听见这话后所有可能的反应都想了一遍,最后却听见两声笑。

糟了,阿絮不会是要赶自己了吧。

温客行鼓足了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周子舒。

虽说周子舒知道了所有,可梦境里他等了许久也未曾等到温客行真正交心,只是在龙渊阁经龙老前辈处才知道眼前的温客行就是自己苦寻多年的师弟。

说实话,在亲口听见温客行说出这些时,周子舒是十分开心的。

要是曾经没有这么多的你瞒我瞒,他们也不至于阴差阳错的走到那一步。

也不会最后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在雪山不老不死。

可显然,现在的温客行明显还没有完全懂得这个道理。

周子舒想了想,温客行从小长大的地方没人教过他这些,不懂些事也是正常。

于是他循循善诱:“师兄知道了,那你可不可以告诉师兄,你这块伤是怎么回事。”

温客行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周子舒询问这道伤,立刻慌了神。

这伤是万万不可以告诉阿絮的。

他为了防止周子舒看见,特意往上割的。谁料到刚才太激动裂了伤口,反而叫人瞧见了。

“阿絮,可不可以不说?”温客行小心翼翼的抬头,眨巴两下眼睛看周子舒,试图萌混过关。

“是你不想说,还是我不能听?”

温客行想说不是,可是叶白衣也说了,这事没太大把握,要是失败了现在说了会让阿絮失望的。

于是温客行道:“前些日子做菜,不小心划了一下,口子有点深,过两日就好了。”

这话是骗鬼呢吗?还是欺负他周子舒眼拙?

这两年以来他都做到这步了,怎么温客行还是不肯相信周子舒不在乎他的所有糊涂,能包容他的所有任性?

虽然知道温客行心里定是自责悔恨的,周子舒也忍不住不生气。

冷静。

周子舒伸手挥了挥道:“在你想告诉我之前,我不想搭理你。”

温客行点点头,觉得人家不想搭理自己是对的,又探头问:“阿絮,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

“哦哦,那就好,那阿絮,今晚我还能守着你睡吗?”怕周子舒不同意,温客行又补充道:“我很怕黑,阿絮能不能收留我一下。”

这是在变相嘲笑他吗?也不看看他畏黑是因为谁!

周子舒一敲床板,“我不要!”

“好好,”温客行连忙答应,心里盘算着晚上自己如何偷偷溜进来。

温客行退了出去,不一会又捧了一碗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堆人。

“哎呦,秦怀章的徒弟醒啦,刚才温家小崽子跑外面,一面剁菜一面哭,我们还以为咋了,原来你醒了啊。”叶白衣伸手拍了拍周子舒的脸蛋:“不错不错,都有肉了。”

“叶前辈,”周子舒想下床行礼,结果被叶白衣直接摁住了,只好在床上作揖:“多谢叶前辈救命之恩。”

“哎哎哎,”叶白衣挥手,“不必了不必了,没有这小蠢货我也救不了你,你还是谢...算了,你们的恩怨真是说不清楚。”

“子舒,”远处站着的七爷看着这世上仅存的故友一笑:“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周子舒还没来记得回话,就被冲进来的一大一小拦腰抱住。

“呜呜呜,师兄,你终于醒了......”

“呜呜呜,师父,你终于醒了.......”

秦九霄和张成岭一左一右抱住周子舒,一点也不怕别人笑话。

温客行端着一碗粥站在一边,看上去很想将这两人扯开,又不敢得罪这两人,只好气鼓鼓的用勺子敲了敲小瓷碗。

当着长明剑仙和南疆大巫的面被人抱着腰,何况这两人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抿。

饶是周子舒脸皮厚惯了,这一刻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九霄,都多大了还哭,成岭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不能坚强一点吗?我四季山庄没有不坚强的弟子!”周子舒摸了摸成岭的头,又苦口婆心的劝说两人放开了自己。

好不容易这一大群人出去了,屋子里又剩下周子舒和温客行两人了。

温客行把粥放在小茶几上,端详着周子舒的脸色,道:“阿絮,吃点东西吧。”

周子舒身子不动,侧坐着目视前方张开了嘴。

温客行顿时心领神会,颠颠的跑过去,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一吹送到周子舒嘴边,周子舒嚼了几口咽了。

因为等的时间有点长,现在粥已经不热了,温客行见周子舒咽了,就直接舀了一勺递过去。

勺子递到嘴边,周子舒抿紧了嘴。

温客行皱了皱眉头,把勺子移回自己嘴边试探着吹了吹再递过去,周子舒果然又张嘴了。

太可爱了,温客行当即在心里乐成花。

于是.......

以叶白衣为首的几人从此往后的日子就不太顺畅了,当然,大巫和七爷除外。

“阿絮,喝药啦!”

“阿絮,吃饭饭啦~”

“阿絮,尝尝我新熬的汤,我问九霄啦,他说你小时候可喜欢这个啦~”

“阿絮阿絮阿絮~”

几个人时常看见温客行满院子追着周子舒跑,四季山庄太大,周子舒走两步见人没追上来还等等,然后又一脸不耐烦的继续躲。

成岭正在大太阳底下扎着马步,看着没正经的师父和师叔越跑越远,小声跟被周子舒勒令监工的秦九霄说话:“师叔,师父和温师叔好可怜啊。”

“啊?”秦九霄看看汗流浃背的张成岭,一时不知道是谁真的可怜。

张成岭自顾自道:“他们小时候一定很苦,都没玩过捉迷藏,要是我早点认识他们,一定带他们玩。”

“臭小子,你懂什么,这是情趣。”叶白衣不知道从哪拿了扔了一个花生壳,一下砸到张成岭脑袋瓜子上,又指了指树荫下七爷那边,道:“小年轻的一天天不正经,一对两对全拿肉麻当有趣。”

张成岭:“哦。”

“阿絮,你快点喝嘛,一会药凉了就不好啦。”

“我不!”

“阿絮乖嘛,这个一点也不苦,来来来,我喂你啊,仔细脚下,快别跑啦。”

张成岭听着越来越远的声音砸吧砸吧嘴,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不是很懂。

不过这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温客行乐呵像老妈子一样追着周子舒喂饭,却再也没有解释过那道疤。

周子舒没问,也不搭理温客行,不过对他的所有关怀照顾倒是都统统收下,天气热还嘴刁,时常点些稀奇古怪的菜,温客行就下山专门去学。

每天喂鱼浇花训徒弟,舒坦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周子舒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一天早上,温客行照例来敲周子舒的门,不料房里没人,书案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条,温客行拿起来一看,上面是周子舒洋洋洒洒的几个大字:

玩去了,成岭在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