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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还】二十七

所有人都在等周子舒醒过来,可是他就是醒不过来,除了逐渐好转的身体,温客行看不出任何周子舒还活着的证明。

春天匆匆过去,温客行在叶白衣的见证下关了鬼谷,几个人驾着马车带周子舒回到了冬暖夏凉易于疗养的四季山庄。

院子里荷花开了一池,终是在一个蝉鸣不断的午后,周子舒醒了过来。

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入眼的就是趴在床头的一个雪白雪白毛绒绒的大脑袋——一头如银丝般的头发。

周子舒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

梦里四季山庄八十一个兄弟皆因他丧命;梦里七窍钉在身舍了一切终获得自由;梦里江湖路远遇知己收良徒;梦里寻回儿时遗失的师弟; 梦里爱人一头白发倒在他怀里再无声息,他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慌乱的摸脉搏,惊慌的听心跳。

什么都没有。

雪山上白茫茫的一片,他听见自己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冰上,然后也慢慢结成一朵又一朵的冰花。

好多年,他一个人过了好多好多年。

成岭长大了,收徒了,四季山庄名扬天下,他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不老不死无喜无悲的活着,直到远方再也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

温客行握着周子舒的手,看着对方脸色刷的一下转为雪白,心里也颇为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阿絮?”

他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事想做,可是此时此刻,所有的担忧与欢喜都化成一句阿絮,如此便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温客行记得所有,淋漓的鲜血,昏暗的牢房,他一遍遍的说不信阿絮,一遍遍的强迫阿絮,那一身黑袍子里藏了多少伤,那双眼睛望向他的时候又有多么绝望,他都记得。

温客行什么都不敢说,在等着最后的判决。

周子舒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出了神一般看着温客行。

他举起手,缓缓的抚上温客行的脸,对面人一头白发的样子和梦中重复过无数次的画面相重合,周子舒默默地看着温客行,感受着手下的温热,他喃喃道:“真好,你还活着,真好。”

好看的含情眼里一点点泛起了水雾,一颗水珠猛地滚下,然后连成线一般地掉在温客行的手背上。

毫无预兆的,又好像已经隐忍了太久,周子舒憋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滚,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温客行静静地掉眼泪。

他惯是会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也总是习惯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偷偷按下,年少时将自己放在四季山庄之后,长大了将以江山社稷皇图霸业为重,就连后来脱离天窗,也时时刻刻替别人考虑,为所有人都留了退路。

所有设想唯独没有自己,唯独自己最不重要。

温客行心痛,在看见周子舒掉眼泪的那一刻,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恩仇可放下,生死无所谓,只要这个人开开心心的,就是活剐了他也没关系。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环抱着周子舒,手忙脚乱又快速地把人紧紧地按在自己怀里。

温客行轻拍着周子舒哭得不断颤抖的背,下巴搭在周子舒毛绒绒的头发上,引经据典不在话下的他此时才觉得词穷,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温声细语一遍遍的哄: “阿絮不怕,阿絮别哭,阿絮阿絮,我在我在,永远陪着你,陪着你,我们一起,什么都一起,好不好。”

转而又道:“哭吧哭吧,阿絮大声哭吧,我错了错了,我们阿絮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答应你,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不会了不会了。”

对不起太单薄,承诺又太虚缈。

温客行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弥补曾经对怀里这个人的伤害,只知道自己的衣襟越来越湿。一想到这些都是阿絮的眼泪,温客行就心如刀绞般疼痛。

过去点滴皆留痕,万般心酸皆不可抚不平的。

什么都偿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