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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程恩又来读信。
依旧是盘腿坐在墓碑前,依旧是当着面认真拆开浅绿色的信封。
但是今天他穿了警服。
因为下午局里开了大会,必须正装出席,他没来得及换下衣服。
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程恩想,他一定经常见到这身衣服了,必不会大惊小怪。
偏阴沉的天边挂着层云,太阳浅浅的挂在天边,再过一个钟头,就要给天际线染上霞色。程恩深吸了口气,拆开信,开始读。
“
今天开始化疗,好难受,原来真的会吐。
听说头发会掉,我的头发会被剃光。好像会变丑。
王一博,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惹我生气,我半夜偷偷把你头发剃了。
哈哈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早上醒来那副活见了鬼的样子。
不过,那天你让我上班迟到这件事…好吧,今天决定原谅你了。
我的刀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不疼了。
说实话,那天我好像看见你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你都不想我的吗?
真的太难受了王一博,我好想求个痛快。
但是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做。爸妈会受不了。
我就当再陪陪他们吧。我们真的挺混蛋的。
难受就难受吧。
怎么也好过你了。
王一博,你想我了吗?
”
读到最后,程恩的声音在颤。
那天被刺伤,肖队迷迷糊糊之计,嘴里一直重复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但是声音很弱,程恩始终没听清他喊的什么,后也无从问起。
现在早已明白。王一博,王一博…
想念,他很想念吧,如果世间真有灵魂幻化,他一定曾时时陪在他身边。如果灵魂可以呼唤,他一定会默念他的名字祈愿。想让他平安。
可是,把美好打碎,是这人世的惯有伎俩。
程恩想起第一次化疗结束,肖队睡醒以后,跟他开玩笑说,“程子,事实证明,千万别太想一个人,脑子会生病。”
程恩不明所以,再问,肖队却开始闹着打岔。
就是那么个人,对身边的人,永远一副笑脸。永远一副云淡风轻。让人觉得踏实,觉得可靠。偏偏所有的眼泪和崩溃,都自己藏起来了。
还藏的那么好。
程恩恨过自己无数遍,如果他能发觉一点点不对劲,就绝不会让自己的女朋友出现在医院。
也绝不会当着肖队的面跟她交谈,跟她讲笑话。
那天女友去医院,是凑巧路过,去见见男友,当然,于情于理,也该探望男友的师父。本来是人之常情的事,可如今看,程恩只恨时光不能倒回。
住院后的肖队一直绷着一口气,程恩明白,为了亲情。
他始终都在顾及身边人的情绪和状态。顾及所有人的情感。顾及未破的案件。顾及人质的安危。却把他自己摆在了最后面。
想走了,也偏得受尽折磨,留到最后一刻才能走。
去年春天,火灾发生那段时间,正值321特大连环强奸杀人案侦案期,警局忙得不可开交,犯案人作案频繁,手法狠厉又狡诈,受害人一个接一个,还全是花样年华的女高中生,死状惨烈,一时间人心惶惶,案件侦破必须争分夺秒,刻不容缓,多少个日夜连轴转,程恩记不清了。
现在再回想,那段时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不敢想,一想,就像剜心一样的难受。
过去了的,再想追悔,也无力。
程恩回忆起肖队走的那天,惨白的病房里毫无生气,病床上的人气若游丝,却始终睁着眼睛。
母亲坐在病床前,拉着儿子的手,靠在父亲的怀里,泪眼婆娑,却不敢出声。
父亲身影萧索落寞,却不敢倒下。
整个病房都无声。
程恩看见肖队努力睁了睁眼睛,看着屋顶的白炽灯,映进眼睛里的光,像从天上来。
有星星点点的亮,好纯粹。
没有被母亲握着的另一只手虚抬了抬,但没抬太高,程恩那时候不知道肖队想说什么,不知道肖队想拿什么。只看见他一直看着头顶那盏灯。
程恩以为,每个即将经历死亡的人,都会如此不愿面对死亡,做一些不愿离开人世的无声挣扎。
安静了好久,他看见肖母拉着儿子的手,站起来,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温柔说了声:“去吧,儿子,去找他。”
肖队走了。
迷蒙中,彼岸花开了一路,娇羞带怯,万般风情,引人遐思,站上桥头,入目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绯红灼灼。
程恩那时候不懂,但是他看到肖队的脸上是挂着笑容的。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暮时的阳光透过了云层,打在大理石墓碑上,有反射出的暖白色的光。
跟病房屋顶的白炽灯管的亮,有点像。
肖队在抓他的光。
那天,他终于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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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