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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梦来浮生歇 第十五章(完)

春夏间的太阳最是暖融,偏生这殿内冰冷刺骨,侯太监守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皇帝陛下半夜出行,伴了一身火气回来,手背上还被人抽了一道疤……

他欲吩咐人宣太医,差点被皇帝一箭射死。

侯太监被吓得快要当场毙命,多年的伺君生涯让他深明闭嘴的道理,于是这殿里的磨箭声一声一声像是切在了人的心坎上,尤其突兀。

“该,该上朝了……”帝王不睡,伺候人的自然也不能睡,日上三竿,他乌青着眼战战兢兢开口提醒,却又突然惨白了脸色。

太和殿都成一片焦土了,这上哪儿上朝啊……,心底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把嘴紧紧缝上,下定决心不再说话了。

好在他由于极度恐惧,出声甚小,庆帝沉迷在磨箭中竟然没有听见。

殿内的气氛紧张的像满月的弓弦,一崩就断。

忽然有个不长眼的人来报:“启禀陛下,羽皇陛下求见。”

通传的小侍汗流浃背,如若不是羽皇指名道姓态度坚决说要炸掉皇帝寝宫为威胁,当然他也有一点点迷糊在盛世美颜中,迷迷糊糊的就答应前来报信,否则他说什么也不会来这里触霉头。

侯公公连个脸色都不敢给他,苍白着脸一副自求多福的模样。

阳光灿烂透进大门,投下一个正正方方的剪影,看着冷冷的像是两把开铡的铡刀。

良久,只听一声水滴入海。

庆帝波澜不惊却又隐藏着巨大海啸的声音飘进耳膜:“庆国只有一个陛下。”

“是,是三皇子求见!”小侍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

“传。”

“是!”他如蒙大赦爬出像铡刀一样的门槛。

侯太监眼皮一挑,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站着。

片刻后,依旧是一手执鞭的风天逸流星踏步而来,他随便一瞥便是绝代风华,让整个冰冷的殿内都明朗了起来。

红衣真是相当好看。

任何事情到了美人这里容忍度都是相当宽大的,庆帝看着似是浴火凤凰的美人忽然觉得昨夜也算是一桩美谈,正所谓窈窕佳人君子好逑,他年轻的时候又不是没干过翻墙的事。

“本皇今日来是来辞行的。”风天逸面对他难得说话不夹枪带棒高姿态,这句话说的平淡如水。

让庆帝心神一软,原本起的杀意一瞬间竟然被压了下去。

美人要走了。

他夜探羽宫,实际也不知道到底去做什么,人家以‘皇子’身份光明正大来庆,不能杀了他也不能强了他,说到底也许只是按耐不住想去看看他……,现在风天逸要走了,怎么可能让他走!怎么可能在将了他那么多军让他安然无恙的离开!?这不符合他做人的准则,无论如何,风天逸不能走。

“我有一位好朋友在殿外候着。”风天逸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冷笑,这位帝王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懂试探人心是最做不得的事,算计别人的背后何尝不是连自己也算了进去。

庆帝把袖子压低,不着痕迹遮住手背上的红痕:“叫他进来。”

白庭君等候多时,听到这话都不用人通传,直接跨进殿内,然后一眼就看见孜孜不倦磨箭的庆帝……

“这是九州的人族太子白庭君,过两日便登基了。”风天逸介绍道。

白庭君颔首:“听闻庆国对天逸照顾甚是周到,所以我定要前来看看这南庆的陛下是何等之姿。”

他目光灼灼,对着庆帝朝他弯弓搭箭坦然自若,那锋利的箭光一闪而过,却是夹在了他肩上的装饰之中,箭尾颤颤悠悠啪嗒一声落了下去,在肩部的布料上留下一个洞。

庆帝突然有一瞬的气馁,他看着这两个风姿卓越的人,风天逸不必说,白庭君此人也已有了帝王之姿,他们如此年轻出色,相形见绌之下,竟然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要不要退位让贤?

这个念头一出,让他非常沮丧。

庆帝从来不服老,他手握生杀大权,又是位大宗师,说不定能活上个一百五十岁。但是岁月不会骗人,不会因为他的权利和尊贵而忘记刻下该有的痕迹。

皱纹还是会不知不觉的爬上他的脸。

“何时动身?”

“三日后。”风天逸从腰间拿出一瓶金创药来,放到满是弓箭的桌案上,瞥了一眼他欲盖弥彰的手,微微一笑似时光倾城,“这个药,祛疤。”

言罢,他负手离去,白庭君也跟在他身后迅速离开。

庆帝看着那雪白的瓷瓶只觉得脸上发烫,怒从中来,这几日他受的羞辱比没做陛下时多了百倍,任谁也不能就此罢休。

“备重弩,弓箭手准备,召燕小乙。”他阴仄的声音响彻大殿,侯公公俯身一拜,一个字也没说,逃也似的去找人寻燕小乙。

——

庆国郊外的羽都百姓,羽还真来庆宫之前就已经分批转移,五竹完成了范闲交代的保护羽都任务,人一晃,又回到了他身边。

他出现的无声无息,范闲睡得丝毫不知。

夜柔如水,星如棋盘天如幕。

风天逸坐在枯死的红梅树下,长发疏疏有些许飘在了树干上,眼中盛满星辉,脸庞皎洁胜月,亏得梅树枯死,否则这红梅又会扰景。

白庭君戏谑道:“你不跟那个小狐狸告别一下?”

风天逸轻描着手上的琉璃杯,看着漫天的星光摇了摇头,范闲在这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白庭君倚着宫墙长叹,手中的酒洋洋洒洒全数浇了花,随着酒香四溢,远处的虫儿似是有所尝,缓缓的飞起几只萤火,一闪一闪的荧光在夜中与月争辉。

“他们是傻吗?谁说离开这儿只能用飞的?又不是鸟!”忍不住吐槽,白庭君眼力极好,远处一位高手蓄势待发,要是不弄点什么让他射射真是白瞎了这最后一夜,“不过也算聪明,知道你的三日后走是骗人的。”

白庭君开始放风筝,白色的细线隐没在这黑夜中,一只青色的大雁缓缓乘风直上。

风天逸看向屋内,人基本上已经撤退的差不多,羽还真通过神庙搞出来的机器效率不错,只可惜不能留着。

“走吧。”他站起来。

“真不用告别吗?”

“范闲若想找我,自会去神庙。”风天逸一把扯断他的细线,那只风筝没了束缚摇摇晃晃穿过黑夜,直奔星月。

‘嗖’的一声,风筝的翅膀被一支箭穿透,承载的风从那个洞里呼呼穿灌,摇摇晃晃栽了下来。

他心道可惜,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屋檐下的烛火,转过身来留下一个谁都没看见的决绝背影。

‘轰!’

一声巨响响彻天际,雕栏玉砌的羽族宫殿冒出冲天的火光,浓烟四起,刺鼻的糊焦味铺散开来,引得赶来的救火的宫人频频咳嗽。

范闲从梦中惊醒,一眼便看见五竹守在那里不惊不动,便知风天逸已离开,他捂着胸口的那根羽毛:“叔,解决掉我娘的事,陪我去找他。”

“好。”五竹的声音依旧无一丝起伏。

“叔,你有镜子吗?”

“没有。”

“小鸟刚走呢我就想他了,不行,我得照照镜子,看看自个儿解解我的相思之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