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一)
短篇短打,估计就几章。
就是一个闲闲挂了还要被陈萍萍用来做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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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是海深,却深不过这深宫,人道是夜黑,却黑不过监察院,如今深宫的主人庆帝,和监察院之首陈萍萍,一虎一豺,相对坐于亭中,二人之间是一张偌大的棋盘,庆帝执白子,陈萍萍执黑子,厮杀在无声的硝烟里,两人面色平静,似是平常。
侯太监一路小跑让宫人及时端来冰盘,这六月的天暑顿时散了些许,可也是热意扑面,让人心下烦躁,他瞥了一旁坐在另一张轮椅上的观棋者,顷刻间如冬风吹进脖子,打了个寒颤。
“冰镇葡萄不错,给安之尝尝。”庆帝瞟了一眼手边紫晶葡萄,冰霜薄镀水珠凝结煞是可人。
“是。”侯太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脸,狠狠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提醒自己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不应犯怵,“小范大人,吃点葡萄吧。”
他双手托举,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待棋盘上的棋子又落了几个,才放下手来,将那一串惹人垂涎的葡萄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小巧的空白瓷碟子里:“小范大人,老奴给您放这儿了。”
他的视线只敢扫过面前于双膝交握的那一双修长莹白的手,仿佛片刻后会柔软灵巧成两只翩然翻飞的蝶,然而它们始终静静地置于棉白的衣料上,轮椅的把手和双膝,承受了所有的重量——这双手再也不会动一分一毫。
这个清风朗月的少年,清风停了下来,成了枝头不动的芳香。
“我不热,给范闲扇去吧。”陈萍萍微微转过头,感觉到打扇的侍女颤抖了下,他不禁笑,和声道,“那孩子最是善良,不用怕他。”
侍女束着双髻,完全露在发外的耳根和鬓边迅速弥出了轻汗,她福了一福,换了个方向打扇。
微风吹拂,轻曳的微卷乌发是静中唯一的动,庆帝和陈萍萍同时停了棋局,微微侧身看过去,脸上不约而同浮出一丝柔和。
“如活着的一般。”陈萍萍长叹一口气。
“是啊。”庆帝眸色晕浓。
烈日炎炎,除却这两位,连带着附近的侍卫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蝉鸣悠悠,郁木匆匆,夏菊正盛,蜂蝶交舞,只有亭中的观棋少年是清凉的,坐在轮椅上岿然不动静默如山,姣好的面容苍白得像是雪里婀娜多姿的海棠,脆弱得似秋风里美丽剔透的蔷薇,虚幻得如阳光下一闪即逝的泡沫,安静又从容。
“陈萍萍,他现在在想什么呢?”庆帝突然问道。
陈萍萍笑着回答:“陛下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名动天下的小范诗仙眸中此刻虽波澜不起,暗淡无光,但他们仍可以猜到所有的灵动和骄傲都隐藏在了这死寂的冰川之下,有温柔的水,奔涌的大海,愤怒的火山,翻滚的云浪,四月的芳菲,芸芸众生的茫茫。
像是还驰骋在这世间。
但静到极处的死意还是无可避免地蔓延开来,庆帝忍不住抚上那双冰凉的手,对着静如死水的少年轻声道:“你抗旨了,这是惩罚。”
‘不入棺,不下葬,陪我看看这盛世,看看杀你的老二,是不是最后的胜利者。’
抗旨的范安之没有为自己辩驳,平静欣然接受了这个决定。
陈萍萍低下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恨,恨自己,恨庆帝,恨到极处反而微笑,范闲没了,才能更义无反顾,他微微闭上眼睛,心脏还在为北齐的失策微微疼痛,疲乏道:“陛下,臣累了,臣先回了。”
庆帝默然,他拂开宽大的衣袖,站起来亲手推着轮椅一步一步下了高台,算是默认恩准了前者的离去。轮椅小心地转了个弯,平稳驶过石板,地上的鹅卵石早就已经铲平,不会再有任何颠簸,池边的石栏也让人拆了,坐在轮椅上便可看见这一塘接天莲叶:““看,荷花也快开了。”
侯太监战战兢兢跟在其后,满心的五味杂陈,范闲北齐身亡,整个南庆都为之愕然,范大人更是大病一场,在范府举行葬礼之时,庆帝硬是用强权夺回了范闲的尸身,请了整个太医院设法保尸身不腐,陈萍萍闻讯赶来,也不劝阻,竟找了费介一同寻找尸身长存之法,费介哀极勃然大怒,然而这位监察院院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彻夜长谈了一番,让费介同意了此有违天道之事。
真是造孽啊!死后也不得安宁啊!侯太监眼角泛起泪水,连忙用衣袖擦掉,皇帝最讨厌有人在范闲面前落泪。
“陛下。”他收起思绪快走两步,推开御书房的门。
庆帝踢了一脚门槛:“找人拆了。”才弯腰将少年横抱怀中,放到了案前的龙椅之上。
“荣辱不惊,适合做皇帝。”他伸出手,拇指按上失色的双唇,依旧柔软,只不过再也不会吐诗百篇了,“可惜。”
轻抚到那双安静沉寂的眼眸,又道:“可惜。”
侯太监从脊梁骨里窜出一身寒意,实在太诡异了,小范大人无论如何惊才绝艳,现在也只是一个死人。
帝王让一个死人坐上了他的龙椅,他到底在想什么?
远处隐隐绰绰的人影不得不让他打断这古怪离奇的场面:“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庆帝直起身来,拔掉埋没在范闲发髻里的银针,少年安静得过分的双眼没了穴位刺激立刻阖了起来。
让他仿佛看到了苍天下的最后临别一眼,心悸了一瞬:“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