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五）怨憎会
第五章
怨憎会
流言蜚语像极了姑苏城的黄梅雨季。
它们脱胎于街巷深处的阴沟暗道，在暧昧的事实里加工发酵，掺杂一点不齿之情，随手添上一笔惊异，再捎带上每一位说客的私心，便能在悄悄穿过小巷，爬上高墙，钻进每一个好奇的心里，以卑微却鲜活的力量氤氲整片天地。
关于金光瑶的流言蜚语，没有伴随他的死亡而消逝，反而犹如重生一般变本加厉。仿佛他名字本身就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装满世间愤懑，浇灌了人们所有惊世骇俗的负面想象。
这些流言看似出自粗鄙的下人之口，可又在无数名门正派人士的茶余饭后成了一种人人称赞的助兴娱乐，在仙门望族的聚首中成为拉拢气氛的最佳工具。
而蓝涣也在流言蜚语中变幻出了好几个身份。
既有为正道大义除去奸邪的悲情英雄，也有被小人蒙蔽双眼的愚昧之士，甚至还成为了操控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授权谋害聂明玦，设计推卸给金光瑶，最后又在暗地里掌控姑苏蓝氏一家独大。
这些穿过无数人耳朵，嘴巴和心里的话语就如梅雨一般潮湿粘腻，一旦攀上就不肯褪去，连一向清净的云深不知处也无处躲避。
那一年，恰逢蓝湛回云深不知处，闭关的蓝涣久违地主持了蓝氏听学。
“云深不知处内不可交往过密。”
台上还在念蓝氏家规，台下则已经传来一些意味深长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我觉得交往过密早该删了吧，你看含光君和魔道祖师不就是在云深不知处相遇相知的嘛。”
“对对对，这个还算好的。别忘了还有泽芜君啊。想当年，谁人不知那个大魔头有他们的通行玉令，随时随地出入云深不知处，和这位大家主时常秉烛夜谈至天明呢。”
“就是啊，当时云深不知处重建，还不是靠和兰陵金氏的大魔头交好换来的。”
“云深不知处，不可背后语人是非。”
蓝湛突然一字一顿地念完这句话，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蓝涣抬眼看了看站在身侧的蓝湛，目光最终落到蓝湛暗暗紧握的拳，现在连旁人都知道含光君听见了，动怒了，反而让他不能无视刚才的那些窃窃私语。
蓝涣轻轻翻了一页书，简单说了两个字。
“继续。”
蓝涣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曾几何时，他也想在流言蜚语里筑起高高的堤坝，为蓝湛抵挡全世界的洪流。
将魏婴送回乱葬岗后的蓝湛仿佛只剩下一具破碎的身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跪倒在蓝启仁面前，承受着周围同门诧异又愤怒的目光。
蓝涣忍不住想要上前扶住他，可转身就听见蓝启仁毫不留情的呵斥。
“曦臣，退下！”
“叔父，兄长，忘机甘愿领罚。”
蓝湛的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气。
“哼，你现在知错？我倒要听听看，何错之有？”蓝启仁的话像刀子，一点点割在他们三人心间。
“忘机重伤同门前辈，顶撞兄长和叔父。”
“还有什么！”
“孰正孰邪，即是如此。”
“你！”
蓝启仁觉得血气在止不住上涌，蓝湛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一生，既留不住兄长，也救不回侄徒。
“叔父！”蓝涣已没有别的选择，他跪在蓝启仁面前。“目前还有很多事情尚未明了，请叔父容我一一查明，再做定夺。”
“曦臣，事到如今，你还敢为这孽徒求情！”
“叔父。。。我。。。”
还没有等蓝涣说完，身后跪着的蓝湛已经抢他一步。
“叔父，忘机甘愿受罚。”
“好啊。事到如今，看来也只有戒鞭能将你这邪魔歪道之心打碎，让你记起身为何人！来人，执戒鞭！蓝忘机结交奸邪，重伤三十三位同门前辈，罚戒鞭三十三道，一道一人，尽数罚完！”
蓝启仁的责罚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蓝涣觉得自己的言行已经不受控制，不顾一切地跪着为蓝湛求情。
“忘机他已身受重伤，恳请叔父念在忘机多年来未曾犯错的份上，网开一面。”“叔父，戒鞭一道，就可让人灵力尽失。如今的忘机怕是一半都撑不过去。”
“叔父。曦臣身为兄长，教导无方；身为家主，当日乱葬岗未能及时阻止，酿成大祸。曦臣有错，求代受忘机的全部责罚。”
“叔父，忘机甘愿受罚。一切与兄长无关。”
“你们！你们兄弟二人倒是手足情深，却忘记了姑苏蓝氏的大义！蓝曦臣身为家主，大是大非面前不顾家训正道，只念手足私情，罚戒尺三百下，跪宗祠十日，面壁思过！”
蓝涣记得，蓝湛嘴角的血，后背的血，衣衫的血，伴着众人不忍的目光，染红了云深不知处。
之后的十三年，关于蓝湛的流言蜚语多半止于了那三十三条戒鞭，剩下的也被蓝涣悄然捏碎，洒在无名的风里。
只有偶尔与孟瑶的谈话里，蓝涣才敢说出对于蓝湛执念的迷惘和不安。
他不知道蓝湛无望的执着究竟到何时才能罢休。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忧虑进了孟瑶心里，已然变成了对蓝湛无法放手的爱恋，不知不觉间在孟瑶心里生出黑色的障，蒙住孟瑶的眼，让他逐渐看不到蓝涣的真心。
这世间，比恶言恶语更伤人的是互相无法通晓的心意。
如今蓝涣多少也体验到被人言是非的感受。
这是孟瑶从出生到死亡都在体验的感受。
有时候蓝涣会想，如果孟瑶在地狱有灵，听到这些又会作何感想。
可能会生气吧，用无尽的怒火在地狱中继续做尽坏事。
可能会得意吧，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已注定不凡，被万世铭记。
也许，可能也会有点怨恨，流言里的蓝涣对他一往情深，早早抛弃了道德戒律，和他日夜放纵，苟且于欢愉之间。
想象最终消失在无边无尽的苦涩之中。
哪怕是流言蜚语中最不堪的蓝涣，都至少曾与孟瑶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