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二) 老
第二章
老
蓝涣愈发觉得自己的灵识大不如往昔。
旁人看来,蓝宗主常年闭关,修为和灵力已是高深莫测,如今各大世家中已无人可与之相提并论。可蓝涣却觉得,内心的一部分早在多年前的那一刻就随着某人去了,再也聚不成形。
三年又三年的闭关,不过是自设牢笼,困住了残存的往昔与心智。
以前蓝涣没有想过自己老去的样子,大抵是觉得顺其自然,何必自扰,却偏偏无数次想过孟瑶老去的样子。
在金光瑶如日中天之时,蓝涣想过,孟瑶老去,定是膝下儿孙满堂,家人围坐,台下宾客盈门,他那带着酒窝的笑容一如往昔。
更早之前,蓝涣想过,孟瑶老去,自己就站在身侧,两人或立山间,或迎风中,相视而笑。
他不曾想过,孟瑶不会老去的可能。
闭关第二年,蓝涣搬去了青蘅君的旧居。
青蘅君的旧居便是他当年闭关之所,一处天然岩洞深处,石门常年紧闭,内外无法联通。小时候蓝涣来这里的时候,总不免会猜想,父亲闭关在此的用意。
如今,换蓝涣在洞中凝神,幽暗的山洞连呼吸都有了回音。
蓝启仁又成了蓝氏名义上的代理宗主,可越来越心有余而力不足。蓝涣又何尝不知,即使在闭关中,也不得不定期出山,处理宗族事务。可两个人犹如泥菩萨,各有各的心结,都是自身难保。
每次处理完公务,叔侄二人也甚少交谈,往往对坐,一坐便是一日。
蓝启仁原先觉得蓝湛的眼中有当年那个令他兄长步入歧途的影子,可他现在看蓝涣,深色的眼眸倒愈发像当年他唤不回的兄长。
明明蓝涣亲手斩断了邪道,明明侄儿没有重蹈兄长的覆辙,可眼神里已没有了往日的坦荡,终日是一片散不开的水雾。
自己所信的正道究竟错在了哪里。蓝启仁也想不明白。
蓝启仁唯一明白的是,他厌恶魏无羡的缘由并非魏无羡本身。魏无羡不过是引子,揭开了他心底里不能愈合的伤。如今他早已放弃纠正蓝涣的念头,因为他在蓝涣迷惘的眼中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的一生也不过在执着于一个人的影子罢了。
蓝湛时常返回到云深不知处,他嘴上不说,蓝涣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每次回来促膝长谈,蓝涣像是迷途之人看见了启明星,心中的情感终于敢在人面前吐露一点。
“忘机,当年你问过,如何辨别一个人孰是孰非,孰黑孰白。”
“心之所向。”
“可若是失去了心。”
“兄长。。。”
蓝涣摆摆手,不想再去执着这些自己明知答案的问题。
水滴从岩缝中滴落,滴答一声像是在蓝涣心中起了涟漪。与外界隔绝的闭关之所不知道从何时起成了他躲避现世活在自我的桃花源。当年他劝魏无羡和弟弟的那些话,竟然都在自己身上应了验。
活得过于自我,却忽视了周围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孟瑶在身边的时候,总是想法设法去揣摩蓝涣所想所需,有时候蓝涣觉得孟瑶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可有时候蓝涣又觉得自己活成了孟瑶想让他活成的样子。
世人口中的抱负和野心,蓝涣都在孟瑶身上见过。
但每次两人独处,孟瑶眼里却没有这些。
“二哥,我近日得知西南方有凶兽出没,品级上等,二哥最近忙于公务,不曾夜猎,可愿与我同去降伏。”
蓝涣犹豫了片刻,“可近日。。忘机他还是。。。”
“二哥,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还是含光君的事情要紧。”
蓝涣叹了口气,换回温柔的口吻。“阿瑶也许久没有去夜猎了,此次正好机会难得,不必担心我。”
孟瑶抬头浅笑着对蓝涣说。
“二哥若不去,我便也不去了。想来也该让小辈们多多磨砺了。”
逃亡的日子里,孟瑶照顾起蓝涣的起居。后来的日子里,两人独自夜猎或是外出之时,也不愿让旁人跟随。
一日,帮蓝涣更衣的时候,孟瑶突然停了手。
“二哥近来太劳累,都有银丝了。”
蓝涣感到自己身后有一缕头发被轻轻撩起,自己的心弦仿佛也跟着被撩起,连忙转移话题。
“怕是再过些年,就是满头白发让阿瑶笑话了。”
“怎么会。”孟瑶立刻走到蓝涣面前。“二哥永远温润如玉,风采翩然,又怎会老去。”
孟瑶眉间朱砂像烙铁一般,深深刻印在了蓝涣心间。
又怎会老去。
感受到灵识异样的时候,蓝涣也曾抚琴弹奏清心音。空旷的山洞里清心音不断回响,回响到最后,蓝涣的手颤了一下,曲子跟着成了乱魄抄。
乱魄抄的余音在黑暗中变幻成了梦魇。
被他握住的孟瑶,躺在他身侧的孟瑶,与他缠绵的孟瑶,裹挟着放纵的香甜,向蓝涣汹涌袭来,令他心智迷惘,灵识涣散。幸好心中蓝氏清铃声总会及时响起,蓝涣睁开眼,心神凝聚,梦魇便散了。
闭关的石门外,云深不知处一切如初,石门内,蓝涣在无人知晓的梦魇里。
会不会有一天,清铃声不再响起,他便可以放肆沉溺于甜蜜的黑暗之中。
永远和阿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