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一)生
写在前面:时隔多年,重新申了个老福特,本来想把夏天写的开车短篇放上来。看来还是我想的太天真了。
这篇主曦瑶,但兄弟间感情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乱麻,甚至包括蓝启仁对青蘅君的。介意者慎。
第一章
生
蓝涣的出生并没有太多的祝福。
与其说是没有太多,倒不如抹去太多二字。
蓝启仁在大雨里看着兄长从龙胆小筑中抱出的婴儿,胸口便隐隐作痛,一时间往事又翻腔倒海地扑面而来,让他喘不过来气。直到对方走到面前时,他都还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和心境去面对这一切。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
“启仁,有劳你了。”
蓝启仁这时才终于抬头看了看这位他永远看不懂的兄长。兄长的脸上不断有雨珠滑落,他轻轻地将婴儿面上用于遮雨的袖衫拂去,递给蓝启仁。蓝启仁下意识地接过,心却跟着一沉。
他不该来到这世上。
这句话他对兄长说过,甚至杀心他可能也起过。就算抛开了家训家规,舍弃了正道大义,他还是觉得兄长错了。
一错再错,错上加错,错错错。
兄长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任凭他嘶声力竭地呼唤,都未曾停下脚步。
也未曾回头看他。
蓝启仁看着婴儿,婴儿没有大声啼哭,只是沉沉睡去。眼看着兄长已转身离开,他才唐突地回了一句。
“可已取名?”
已转身之人站在连绵大雨中,任凭雨水落在衣上迅速湿散开。
他抬头,蓝启仁也分辨不出他侧脸滑落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珠,只听他轻轻念了一句,说完便在向闭关之处走去。
“涣。”
据说蓝涣出生后姑苏下了整整七日的大雨,很多事情与感情都在瓢泼大雨中斑驳不明,消散殆尽。
蓝涣一生里也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
自打记事起,叔父便叫他曦臣,蓝氏上下也都按照礼仪叫他。弟弟从小被教导着称他为兄长,而父亲常年闭关,偶有见面也未曾唤过他的名字。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两个人叫过他的名字。
以前每个月去龙胆小筑时,都是他领着弟弟走过长长的山路,走进山林深处的幽禁之地。大多数情况下,远远的他就能看到身穿白衣的母亲站在门外,向他们微笑,再走近一些,就能听到母亲温柔的呼唤。
“涣儿。湛儿。”
弟弟从小便不喜言笑,但听到母亲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蓝涣的手心,默默加快脚步。蓝涣知道弟弟内心的欢喜,便抱起弟弟,笑着向母亲挥手回应。
对于出生,对于名字,抑或是关于自己的一切,蓝涣都没有向父母问过半点。他觉得父母并不想与他说明,又何必用这些问题叨烦他们的神思,又或许他觉得不提才能帮到他们,哪怕杯水车薪。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蓝涣九岁,已经开始逐渐懂得身不由己和世事无常之意。快要离开的时候,蓝涣拉着弟弟的手,眼泪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母亲趁蓝湛还未注意到哥哥的异样,轻轻擦去了蓝涣的泪水,呼唤了他的名字。
“涣儿。”
他已无暇顾及太多,哭着答了母亲。
母亲将他和蓝湛紧紧抱在了怀中,又似决绝一般将他们推出门去。在合上门之前,他看见了母亲的笑容。
多年之后,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当时问了母亲。
为何当年要如此这般。
为何要让我来到这世上。
母亲都用这笑容回答了一切。
后来年少成名,温柔款款,便有更多的人叫他泽芜君。
直到孟瑶出现。
在逃亡隐居的日子里,孟瑶总是尊称他为蓝公子,后来怕被人发现,改称他为泽公子。每次他说孟瑶这样太生分,让他愧受恩情时,孟瑶就连忙摇头,作揖说道哪里生分,哪怕能帮到泽公子半分,都是他孟某三生有幸。
终于有一天,他拉住了孟瑶作揖的手,沉默了片刻,说道。
“若不嫌弃,可以叫我的名字。”
孟瑶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随即又低下头。
“泽公子,您这样尊贵之人,孟某不敢,太失礼了。”
“蓝涣。单名,涣。”
那时的蓝涣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如此希望眼前之人叫他的名字。
孟瑶的手有些颤抖,他一直低着头,许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
“涣。。。公子。。。”
蓝涣笑了。
“我在这里。”
再后来孟瑶成了金光瑶,成了敛芳尊,成了仙督。
也成了他的三弟。
人前人后孟瑶总是叫他二哥,可蓝涣却不太喜欢叫孟瑶三弟,只叫他阿瑶。他知道孟瑶最不喜欢的就是孟瑶这个名字,所以也不提。可是心里每次想到他,他都悄悄在心底唤他孟瑶。
因为这个名字是他们初遇时,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名字。
一晚他俩秉烛夜话,孟瑶突然谈起了他的名字。
“还是二哥的名字好。清音应空谷,浅波涣寒塘。正应了二哥谦谦君子之风。”
蓝涣摇摇头,望了望窗外。
“不过是消散之意罢了。”
“不不不,涣烂兮其溢目也。想必当年令尊愿二哥将来必。。。”孟瑶突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二哥,对不起。。。我说错了话。”
“没有的事。那些往事都散了。”蓝涣为孟瑶斟上了一杯茶。“这么说来,阿瑶你也好久未曾叫过我名字了。”
烛光下孟瑶的表情忽明忽暗,让人看得不真切。
窗外突然刮起了风,眼看着就要吹熄了蜡烛。
烛光熄灭的瞬间,蓝涣听到对面人的一声轻唤。
“涣哥哥。”
等烛火再次点亮的时候,孟瑶已起身向他作揖,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时候不早了,想必二哥也累了,弟弟便不再叨扰。”
蓝涣也起身回礼,孟瑶笑起来的酒窝总让他有些恍惚,恍惚间看见了母亲的笑容,听到自己轻快的步伐,感受到弟弟捏紧的掌心。
花了好多年他才明白,这些都是他心里藏着掖着,不可与人说的秘密。
一些让他感到生而无憾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