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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入夜,凌睿兴致阑珊地陪着鹿方宁用餐,对方似乎也特别不满他这样敷衍的态度。

“凌睿,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领证?”鹿方宁抿了口红酒,“既然签了合同,能不能像个男子汉一点?四百万我都替你还了,你不能总钓着我。”

凌睿漫不经心地切着盘里的牛排,在餐厅华丽的灯光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显得分外矜贵,而他眼眸里的认真看着不像是在切牛排,而是在进行某次手术。

鹿方宁见他不说话,瘪了瘪嘴,“当初签约的时候你可是考虑清楚了的,凌大医生,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得当断则断。”

凌睿咬了块肉,咀嚼下咽后抬头看她,“鹿方宁,你有没有过觉得人生很难过的某一瞬间?”

鹿方宁被他问住了,眨了眨眼,“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凌睿拿起刀叉,“人最悲哀的瞬间,就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时候。坐以待毙的禽鸟,囚于桎梏的困兽。”

“我只是倔强地在希望,这个瞬间,能来的再晚一点。”

鹿方宁听了这话,也没再开口,直到凌睿吃完半块牛排半块牛排擦了擦嘴,她才缓缓开口,“凌睿,你是个懦夫。”

凌睿听了这话,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鹿方宁,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鹿小姐,和你达成交易的那天起,我凌睿就已经是一个懦夫了。”

鹿方宁对上他那双眼里的凉薄和冷意,咽了口唾液,将手抽回来,“你是个懦夫,那我也算是个小人。可笑,还挺般配。”

她从包里掏出一枚婚戒,“这是你总得先戴上吧?”她抓起他的手,将钻戒戴在了中指上,凌睿敛着眸并没有抗拒她的行为,戴好后他收回手盯着灯光下的钻石闪着剔透的光芒,眼里却毫无感情,甚至是——麻木。

凌睿,这就是你卑劣的命运。

鹿方宁却扬起了笑脸拿酒敬他,“这可是求婚,凌医生,你可别婚礼上也想现在一样,哭丧个脸,给谁看呢?”

她的话想来有些尖酸刻薄,凌睿无谓地笑笑,抬起酒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凌睿酒量一直不算太好,走出酒店门时就头晕得走不稳路了,鹿方宁伸手扶住他,俏丽的眉毛轻挑,“我送你回去?还是……今晚睡我家?”

“不用。”凌睿本就不喜与她发生关系,大部分时候能避则避,他直起身子拉开一点距离,“我叫了代驾。”

鹿方宁瘪了瘪嘴,计划落空,她挽着他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嘟囔着:“好歹我求了婚,就不过一夜?”

凌睿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上的钻戒给她看,“这还不够?”

没等鹿方宁再开口,穿着工作服带着头盔推着可折叠的小电动车的代驾到了,凌睿晕着眼却瞧清楚了这人竟是王越,一时间像是被浇了泼冷水般清醒了些许,“你……”

王越也没想到自己晚上出来做个兼职都能碰上凌睿,看到对方一身整齐的黑白西装气宇轩昂的模样,身边还挽着一位衣着靓丽的女士,默默地垂下了头,一时间也没有打招呼,这一低头好巧不巧地看见了凌睿指间的钻戒,心里忽地揪了一把,难受得紧。

鹿方宁对王越没有印象,所以并没有发现二人的变化,而凌睿敏锐地察觉到王越在看他的戒指后,皱着眉头将鹿方宁的拉扯推开,“鹿小姐,我先回去了。”

鹿方宁也不恼,抱臂娇嗔道:“都订婚了,还同我这般客气?”

凌睿扭头走向了停车的位置,王越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12.

“凌医生……”王越开着车,凌睿扶着额头一直靠着车窗边吹风,盯着左手的钻戒发呆,王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还是强扯着笑脸道了声:“恭喜啊。”

“呵……”凌睿闻言冷笑一声,在寂静的只有风声的车厢里显得寒意更甚,“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啊?”王越不知道自己怎么说错了话,捏着方向盘的手有些不安。

“我被人用四百万买了,我的婚姻,我的爱情,就这么低贱地贩卖出去了,不可笑吗?”

王越侧眼看他,男人深邃的五官在黑夜里被路灯一轮一轮地照出几分冷厉,又有些凄凉的意味,“凌医生……你喝醉了。”王越只能这么说。

凌睿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着,“我明天戴着这枚婚戒去医院,大家就会知道,我要结婚了。但他们知道我的对象是鹿氏集团的总经理的时候呢?王越,连我自己都这么唾弃我自己,更何况别人呢?”

王越紧抿着唇,不知道能说什么,索性就没有回应,而凌医生话语里的苦涩,连带着他心里难过。

凌睿是有些醉了,他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倏忽间脑子里想起了上一次同学之间的聚餐。

“凌医生可是市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了,那可不一般。”

“是不一般,我前些天从我朋友那打听到,人家女朋友是鹿氏集团总经理,那能一样吗?”

“鹿氏集团,那难道不是凌睿攀的人家女总裁?”

“诶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前些天回了趟家里头,听说凌睿家里欠了外面好几百万呢,这女总裁怕不是给人家还了债的。”

“要说这生的好看就是好,哥哥我有那张小白脸,也去找个富婆包养包养,哈哈哈哈哈。”

“你说这凌睿一副清冷样,谁知道背地里上着谁家的床呢……”

“世风日下啊,肮脏得很……”

凌睿站在包厢门口听到了这些,捏紧拳头转身离开了。世俗,这就是他心里真正肮脏的那一块。当他的婚帖发出去的时候,指不定是个多大的笑话呢。

鹿方宁说得对,他是个懦夫,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些嘲讽讥笑,像是背后一根根针刺在他骄傲的脊骨上,面上却要强露出笑容应对一切。

他缓了好一阵,直到王越将车开到了小区楼下,他酒醒了才恢复了些理智,“抱歉,我刚才……”凌睿叹了一声看向王越,顿了顿又没什么好作解释的,话锋一转,问他怎么出来做代驾了。

“哦……因为我哥住院花了挺多钱,晚上时间空着,就想着出来赚点外快。旁边邻居家儿子做代驾的,就借了他的电动车。”

凌睿蹙起眉头,“你会开车?”

王越挠了挠头,“之前攒钱买过车,我哥出了次事,要动手术开刀,就把车卖了……你放心,虽然两年没开过了,但是我还是能开好的,就是、就是慢了些。”

凌睿闻言轻轻一笑,身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王越窘迫的模样,一时间也忘记了方才自己想的那些纷扰的事情,“嗯,我知道,没关系。”

王越抬眸撞进凌医生眼里沉醉的温柔,心跳慢了半拍,他想着凌医生今晚是真的醉了吧,于是转头低喘了一口气,开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电动车放在一旁,又走到另一边把凌睿从车里扶了下来。

“我送你回家?”

凌睿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好。”

王越一手挽着凌睿的胳膊等电梯,另一边低着脑袋在手机软件上暂时取消接单。

其实凌睿并没有醉到需要人扶着的地步,像他这样有着洁癖的人一般会很反感这样的肢体接触,而当他靠上王越的臂膀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心生抗拒,反倒有几分安心。

凌睿走进电梯后侧着眼睛看着王越,他额前的发总是被汗水浸湿地贴着额头,琢磨手机软件操作的模样有些笨拙,凌睿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特别留心王越的,尽管他们都像是彼此世界里匆匆掠过一眼的过客,一个病人家属,一个主治医生,再多的,就是爱吃他们家的快餐这一点送餐的交际。

凌睿垂下了头,或许还得加上他和鹿方宁的事情,还有吃过的一餐晚饭,还有……

这一盘算,凌睿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个看似在生活里毫不起眼的外卖员的关系一时间根本无法用简单的“过客”两个字撇清。

那么他对于他呢?

凌睿被脑子里冒出的这样一个偏执的想法吓到了,恍惚间他们已经走出了电梯,他摇了摇头走到自己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凌医生,那我就……”王越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鞋上常年沾着的泥土和灰尘,觉得自己该离开了,凌睿却想了想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干净的拖鞋,“进来吧。”

王越没想到凌睿竟然让他进他家,他慌忙摆手,“不用,凌医生……”凌睿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吓得王越闭了嘴,哆嗦着手脱了鞋踏上拖鞋走进门。

他发现,凌医生总有股凛人的控制欲,接触交流中间,根本不允许他说不。

13.

凌睿回到家后在柜子里找了醒酒药服下,又倒了杯温水给王越,王越迟钝地接过水,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看着茶几上的粉色洋桔梗,似是放了些日子,娇嫩的花瓣已经打蔫了。

“这花……真好看。”

王越想,这是他看见过的最好看的花。

凌睿扭头,看到王越呆呆地望着桔梗花的模样,蹙了蹙眉,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你喜欢?”

王越听到这话,反射性地摇头,“没有没有。”他抬起手里的玻璃杯喝水,遮掩住脸上慌乱的神情。

这一瞬间,凌睿敏锐的眼神终于捕捉到了王越身上一直吸引着他的东西——一种易受惊的破碎感,像只……小猫,被雨淋湿的小猫,瑟瑟发抖受寒的小猫。

王越偷瞟到凌睿低下头在笑,不明白他的笑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自己眼光粗浅了,心底难受的升起一股自卑感,喉间有些酸涩地放下了水杯,“凌医生……”

“医药费的负担很大吗?”凌睿打断他,说道。

“还、还好……”

“你哥哥,给你造成的负担,很大吧?”凌睿尽量放低了自己的语气,希望能够不显得像是高人一等的怜悯,但还是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也……还好。”

王越把头垂得很低,说不出再多的话,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即使面对凌睿,他能说出的,依旧仅仅只是“还好”这两个字。

生活里吃的苦多了,渐渐的,也把人毒成了一个哑巴。

王越一贯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只会躲避开人们打量他的眼神,这样他才能把他所有的伤痛藏匿起来,等到对一切都麻木了,他才能默默地推着他的电动车在风吹日晒里走着,走着走着,他想,他总能走完他的一生。

“小越。”

听到这一声,王越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怔住了很久,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反应和动作,就连听到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好久以前的事了,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在二十年前他八岁的生日的那天。

“小越,生日快乐。”

“弟,弟,生日快乐。”

王超笨拙地给他戴上生日帽,笑声回荡在车里,直到一个猛地急刹车,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过后,剩下的只有刺耳的尖叫。

太久远了,二十年,二十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而王越从来没有想过,凌睿会这样叫他。他呆滞地看着他,像是看傻了一般半张着嘴,眼眶不由得发酸泛红,眼里也情难自抑地蓄了一汪泪水,“凌、凌医生……”

王越回过神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地锤了下自己的脑袋,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他讪讪地起身,“对不起,凌医生,我……我先下去了。”

凌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喊了这么一声,他想,他只是想安慰他的,但这,的确不合情理。可他见到王越慌慌张张地要走,还是身体先做出反应地站起来,看着王越走到了门口,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又喊了一声:“小越。”

王越背影僵直,凌睿轻轻扯着嘴角温和一笑,“这么晚了,就别在外面奔波了。回家好好休息,晚安。”

听到这样温柔的话语,王越没出息地背着凌医生落了泪,他声音有些哽咽,“好……”他趁着穿鞋的空隙擦了擦眼泪,最后回头对凌睿微笑道:“凌医生……你人真好。”说完,他就转过身快步推开门出去了。

随着门合上的声音,凌睿脸上所有的笑都消失了,他眼睛盯着闭上的门,他沉思着,神情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

凌睿的性格很极端,极端且偏执,有时让人侥幸地感觉是触摸到了春天里的第一缕暖风,有时又像白雪里一脚踩烂的红莓,残酷的冷里带着血色的无情,把他揣在心里时又像是夜里行走的怪物,令人张惶失措。

明明是个高岭之花一样清冷的男人,却没由来的令人心生厌恶。外头那层皮囊,自傲做作,里头的血肉,腐朽破碎。人们表面给予夸耀,背后是挖苦讥笑,世界里从泥土里生出肮脏腐烂的手,拽着他拖着他,在那片气味令人作呕的泥潭挣扎着沉下去。

他以为他需要面对的人是这样,面对的人生也是这样。

直到他的世界里闯进了这样一个男人,一贫如洗,却有着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他看着十足的漂亮,让他总是不可自已地软下心,放柔声音同他说话,情不自禁地喊他一声:“小越。”

而王越方才含着泪冲他微笑的样子,美好又残忍。他想,命运是公平的,命运给予他和王越的东西,是一样的,不多不少,就像是落在手术室里的病人身体上的每一刀,每处缝合,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凌医生……你人真好。”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凌睿承认自己的心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填补了一块,交织着可笑和落寞,还有点尝到蜜的感动与暖意。

他摇了摇头,揉着额角转身走进了卧室,灯光一灭,黑暗隐去了粉色桔梗花的光影。

另一边王越走下楼后脑子还是懵的,关于自己,关于凌医生。

他想,凌医生是在关心他吧,他晃着脑袋,一点关心已经很好了。他骑上电动车,驶出小区,在仅有几盏路灯的夜里穿梭着,晚风拂过他冰冷的脸颊,吹得他更不清醒了。

他承认,他心里是欢喜的。

另外,他迷糊又清醒地想着,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他又怎么去奢求其他的呢?但他心底又生出一股子勇气往上冲着,告诉他应该做点什么,告诉他,或许可以为自己二十年前就已经定格残破的人生去做点什么,去……追求点什么。

王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勇气,他平庸惯了,而此时的他也很清楚,这股勇气,是凌医生给他的,他也想将这股勇气,花费在凌医生身上,觉得也算是,各得其所。

14.

次日一早,王越到医院给王超办理出院手续,凌睿当时正在手术室里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两人并没有碰面。再过些时日,就快到王越二十八岁的生日了。

生日那天一早,王超指着日历嚷嚷着:“弟,弟!”美林看见了,叹了口气,“王越,生日要不要请几个朋友聚聚?”

王越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白米饭,咀嚼中应了一声:“请什么朋友,我哪有什么朋友。”

美林挑眉在碗里打着鸡蛋,“那个……凌医生,我见他经常来店里吃饭,和你有些交际,算个朋友吧。再说了,还有几个街坊邻居,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不用。”王越听到凌医生顿了下,而后放下了碗筷,“生日有什么好过的,还是我爸妈忌日。老规矩,下午我带我哥去趟墓地,生日我们自己过过,让别人凑什么热闹。”

美林又是不满地瞅他,她和他还是一对的时候就不喜他的孤僻,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还不善社交,看着落魄又小气得紧。

王越知道她的意思,但已经分手了,现在也不过只是在一个屋檐下待着,他拎起一旁的头盔扣在王超的脑门上,拽着他要出门送餐,却听到美林嘟囔道:“我是觉得你应该交些朋友,几十年的苦吃到头,也没个人对你说些什么好话,到死都没人给你撒抔黄土,活一辈子多亏啊……”

王越身子微僵,回头美林已经转过身收拾灶台起火了,再扭头就看到王超冲着他傻笑,“弟,生日,二、二十……八。”王越看着他傻气地对着他掰着手指数数,喉咙像是哽住了,他握住他的手,“走吧。”

王越带着王超出门送餐的时候,去银行里去了一笔钱,他把钱塞进外衣的内兜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鼓起了一口气骑着车去了市医院。

王越送餐到凌睿办公室时里头还有几位医生,像是在讨论手术方案,凌睿看见他时低头看了眼腕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王越望了眼四周,一般情况他放下餐盒就会低着头生怕叨扰了走人,只是今天……

“哦,我有事想同你说,所以……”王越一紧张手掌就会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裤边,见到其他人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又泄气地打退堂鼓,“要不算了,我下次再……”

“没关系。”凌睿合上手里的报告,示意身边的同事,“也到休息时间了,都先去吃午饭吧。”

“好嘞。”旁边的同事一边收起报告出门一边打趣凌睿,“凌医生,我就说怎么每次你吃饭吃的最早,一到饭点就饭菜就送过来了,食堂都不去,原来是有关系啊。”

“是啊,我们还开玩笑说凌医生是不是找了个贤惠老婆天天送饭呢。”

“你还别说,每次去食堂我就特想讨个会做饭的老婆。”

一旁的彭博瞧王越眼熟,笑道:“诶我也点过你家的,送餐也挑颜值先送凌医生这吗?”

王越听了这话连摇头,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

凌睿瞪了彭博一眼,“他是我朋友,有关系还不能走点后门了?”还不等对方回答走上前摁着他的胳膊赶出门,“再不快点,等会儿食堂又要排长队了。”

“好好好,我走啦。”彭博向他摆了摆手,搭着其他同事的肩膀走出了办公室。

王越脸有些发烫,听到凌睿那句“他是我朋友”更整得他心跳莫名突突地往上冒,凌睿回头看他发呆走过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餐盒,“怎么了,是不是外面天太热了,晒得脸那么红。”他把餐盒放在办公桌上,和往常一样倒了杯水给王越。

王越接过水一口喝下,喘了口气,“凌医生,我……”

“嗯?”凌睿耐心地看着他。

“我……我明天生日。”王越对上凌睿的眼睛,摆出尽量能好看一点的笑容,“我想,请你吃个饭……”

“好啊。”凌睿欣然答应了,顺口问了一句,“去哪吃?”

王越微愣,“去……去……”他也很少在外头吃饭,也从来不需要应酬和约会,这一问倒是把他问住了。

“诶你知道巷北那边有家小餐馆吗?最里头那家。外行人不清楚,你们自己做餐厅的应该知道吧,那的菜挺好吃的,就是远了点。”凌睿自然地把话接了过来,他也一直记得王越说要请回他一餐,所以有在琢磨着,去太贵的地方,不合适,太便宜的地方,也不好。

王越不知道凌睿考虑的那些,他点点头,“知道,那家菜确实好吃。凌医生怎么知道?”

凌睿微微一笑,“我小时候住那边,爸妈经常带我去吃,很老的店子了。”

王越眨了眨眼,犹豫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我哥他也得跟我们一起,你……”他有些紧张地看向凌睿,怕他不悦,凌睿发现了他的小心,安抚地看着他,“当然,过生日要跟家人过,我才是那个外人呢。”他拍了拍王越的肩,“好了,快去送别人的餐,要是送晚了,投诉到我这我可要找你算账。”

王越刚缓过神就因为凌睿的提醒拎起其他楼层医生的餐盒讪讪走出了办公室,等他送完餐走出医院还在纳闷地想着,凌医生真的……好温柔。

温柔得让人怎么能不心动呢?

但是,但是……王越想了想,叹了口气,在想什么呢,凌医生对他,往高了说,是关心,往低了说,是可怜。除了这些,他还能在凌医生身上求到些别的什么呢?

最初的时候,其实凌医生看他一眼,他就已经满足了。王越骑着车看向后视镜里背后抱着他的王超,他的傻子哥哥,心想着王越啊,你也学会了贪心,是吗?

王越觉得自己像是个溺水的人,拼了命地想靠向外头的氧气,汲取的欲望如烈火般促急燃烧着他的灵魂,一口又一口地张嘴呼吸着,当天赐一般的浮力将他向上托时,生的欲念让他有股飞蛾扑火的勇气靠向岸边。

他想着哪怕上岸是千分之一返生的概率,他也不想在水里挣扎着不死不活,哪怕反之是沉入枯寂的代价,他现在也毅然决然地想要伸手去够到岸边。

因为,他看见岸上的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温柔地叫着他:

“小越。”

15.

王越送完餐去了商场的一家服装店,给自己和王超分别置办了一身新衣服,看着镜子里穿着崭新的一件牛仔外套和白色内衬的自己,他问服务员,“你觉得怎么样?”

服务员礼貌地微笑道:“好看的先生。”

王超自己进店就挑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运动服,在镜子面前照啊照,欢喜得很,王越不会挑衣服,在服务员的推荐里找了价格便宜些的换上了,“就这两套吧。”

从商场里走出来时王越怀里的钱都少了大半,买鞋时都只给王超买了双,怕自己再添一双到时候请客吃饭时钱不够会出丑。他载着王超顶着午后的太阳回家,感觉自己的积蓄一年一年是一点一点地攒,而真正花钱的时候,根本禁不起挥霍。

到家后,王越收拾好王超,自己也洗了个澡,收拾干净,换上了新衣服,后来还找了双虽然还是有些破但还算体面的鞋子洗干净,拿着吹风机蹲着吹干,边吹边哼起了歌。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套上鞋带着王超出门。

王超坐在王越身后如往常那般展开双臂呼喊,夕阳像碎金屑一样洒在了两人的身上,王越骑着电动车,穿过大街小巷,驶上石桥,他听着王超的叫喊声笑了起来,因为他想,他的一生难得有如此轻松愉悦的时光了。

凌睿走到巷北的老餐馆门口时正好看见了王越两兄弟坐在靠边的位置,王超已经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火锅了,王越却拘谨地坐在那,筷子也没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在火锅腾腾的热气氤氲里,凌睿觉得他很清澈,很好看,很……漂亮。

王越透过玻璃看到了外面的凌睿,四目相对间凌睿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这么忽地亮了,雀跃地亮起了高兴的光,王越向他招手,在喊“凌医生”。

凌睿走进门到餐桌前,将手里提着的生日蛋糕拎起来给王越,用上目线低笑着看他,“小越,生日快乐。”

王越呆滞地抬头看着凌睿,心里像是有什么生长出来,挣出了一条裂缝,他忘了去接,忘了道谢,就这么看着他,眼角湿润。

凌睿见他没接,也不恼,笑着把蛋糕端放在桌上,坐在了王越的对面,王越这才缓过神来,低头眨了好几下眼睛,“凌医生,其实不用买的……”

“生日当然要吃蛋糕。”凌睿笑道,“适当摄入甜食,对病人身体也好。”

王越扭头看王超放下碗筷盯着蛋糕好奇的模样,叹了一声,“那就谢谢凌医生了。”

“小越,我说过了,不用那么客气。”凌睿边拆蛋糕边说道,“今天医院有事耽误了一会儿,所以来晚了。”

“没关系的,凌医生。”

凌睿把蛋糕推到王越面前,王超自告奋勇地要插蜡烛,“二十八,一、二、三……”王越拦住他,“一只就够了。”

凌睿蹙眉,饶有兴致地问了句:“为什么?”

王越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嗯……不用弄那么麻烦。”

“哦……”

“弟,要、要二十八。”王超不满地嘟囔,实际上每年只有王超生日时才会买蛋糕,那种廉价的蛋糕也只图个开心,王超总要插满岁数的蜡烛,可凌睿买的蛋糕看着就精致许多,由不得胡来。

“哥,听话。”

最后王超还是不怎么情愿地只插了一根上去,王越盯着那只蜡烛,这其实是他的私心,因为这可能是他能和凌医生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并且可能是唯一的一个生日。

凌睿点燃了蜡烛,“许个愿吧。”

王越往年的生日很少许愿,要许无非也是关于健康和金钱,这一次……

他双手交叉握紧抵在额前,闭上了眼,决定郑重地许下这个愿望,他希望,凌医生……

希望凌医生什么呢?

他想了好一阵,最后暗暗叹了口气,他连向神明索要的勇气都没有啊。

最后,王越决定把这个愿望送给凌睿,“希望凌医生能够事事如意吧。”他心想道,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凌睿一直看着王越的所有动作,观察着他许愿时的神态,他发现自己不是一般地喜欢盯着他看,这般细致地观察,像是要得到些什么似的。等到王越睁开眼睛,他再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把塑料刀递给王越,“寿星得切第一刀。”

“哦,好,我来就是了。”王越双手接过,起身切蛋糕,一人分一块,王超的最大一块。

老板娘上菜时看到蛋糕还打趣道:“有人生日啊,早说哩,我给你们加道长寿面。”

凌睿是餐馆的老熟人了,“谢谢李姨。”

“好嘞,小凌年年生日常来我们店过,以后你也常来啊,打折的。”

王越应声说着好,还端了剩下的两份蛋糕给她,心里却诧异凌睿带他来他过生日的地方过生日,也没想到,凌医生的生日都是在这个小餐馆过的。

“我这个人,生活比较简单,口味简单,小时候常在这过生日,李姨很热情,后来这个习惯也没变,这餐馆也开了这么多年。”凌睿看出王越的讶异,解释道。

王越点头,“所以也常点我们餐馆的外卖是吗?”

凌睿闻言却沉默了一会儿,明明可以脱口而出一个“是”字,他却忽觉得这个回答有点点违背本心,“也不完全是。”他顿了一下,“这不是习惯了你来送餐?”

王越怔了怔,觉得有些不对,又想不明白,于是“哦”了一声。

一餐饭也快吃完了,凌睿拿出手机问王越看不看电影,“你就约了我一个朋友,我还迟到了,得赔个罪。”

王越本想说不用,刚张嘴就看到了凌睿看向他的眼神,想起凌医生不喜他的拒绝,于是咽了口唾液,应了句:“……好。”

凌睿勾了勾唇角,神情愉悦,手指在手机上点击订了三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