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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没想到的是,凌睿竟然真的一大清早来美林餐馆吃早餐。
他那样一个高朗俊逸的人,坐在这个餐馆里像只遗世独立的仙鹤,惹得旁人频频回目,王越走上前给他面前的桌子重新擦了擦,凌睿却笑着看他,“有什么好吃的吗?”
王越眨了眨眼,“葱花面不错,很多人吃。”
“来一份吧。”凌睿拿起桌上的筷子,微蹙着眉头,王越想起他有洁癖,拿过他手里的筷子,“我去给你洗洗。”
凌睿有些讶异于他知道他有洁癖的事,收回了手,“好。”
早晨餐馆里客人不多,王越端着面出来放在凌睿面前,凌睿接过他洗干净的筷子,王越看着他尝了一口,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好吃吗?”问完他又想锤自己的脑袋,这问的,紧张又刻意。
凌睿不知道他心里想的,点头道:“味道不错。”他抬头看见站在他身边的王越,笑着说道:“坐这一起吃吧。”
“不用不用,我在后头随便吃点就好了。”王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去了后厨,回头再看凌睿时,对方已经收敛了笑容低头吃面。
凌医生笑和不笑的模样区别真的很大,王越心想道。笑起来温柔得人心痒,不笑的时候渗得人心慌。那么他面对那位鹿总的时候呢?是温柔的还是冷漠的?王越觉得这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凌医生对他是笑着的,哪怕是出自礼貌的友善,对他也是足够的了。
凌睿吃完早餐付钱后,走出门碰上了推着电瓶车准备开工送外卖的王越,凌睿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话语微顿,“王越。”
王越诧异地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订餐的名片上有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不过我只留意了名字。”凌睿解释道,王越看着他把手机都掏出来了,只好报了电话号码,凌睿存了号码,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而后开车前去医院上班。
王越在凌睿走后神色仍旧有些恍惚,王超扯了扯他后背的衣服,“弟,送外卖。”王超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骑上了自己的电瓶车,驶上了餐馆面前唯一一条小道,凌睿的车在前头不远处,王超在王越的身后张开双臂大声愉悦地呼喊着,王越的目光却盯着凌睿的车尾,看着白色的一抹车影离他越来越远,他也心知肚明是如何追也追不上的,轿车和电瓶车的距离,是发动机决定的,是注定的。
凌睿侧头从车的反光镜里看到了后头的王越和王超,看到那个男人渺小的一点影子,承载着尘埃里不可抗拒的重力。他回想起王越那双眼睛,那双像是女人才会拥有的眼睛,杏仁一样的圆,清润干净,细腻流转。
凌睿作为一个专业细心的外科医生,他记得王越的背有些弯,臂膀上的肌肉都是劳活做出来的,整个人姿态上就是副落魄的怂样,每次凌睿最后抬眼看到他走出办公室的背影里头都像是缩着一个胆小庸碌的灵魂。
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有这样一双眼睛,一双清澈如洗的眼睛。
凌睿打着方向盘,一个岔路口后两个人错开了道,他瞥了几眼后视镜里空空荡荡的道路,皱了皱眉头,他将思绪笼络回来,心想着,自己呢?
作为市医院里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活得光鲜亮丽。现在呢?背上四百万的巨债后的他,日子瞬间变得苟且。凌睿永远高抬着下颚,挺直了背,他的目光会放在更远的位置,计划着轨迹,他和王越不一样,他一直能好好地把握自己的命运。
王越像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世俗的风把人吹得圆滑,却将王越摔得迟钝,摔得他瘸了腿,亦步亦趋地追着命,认命又不服命。凌睿呢,他再光鲜的外表都遮不住眼底墨一般的黑,他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多么卑劣的人。
他连王越都比不上,他扛不过命。
07.
接下来半月的日子里,凌睿常会一早来餐馆吃早饭,来不及坐下吃也会打包带走,王越一边给人打包着早餐,一边脑袋往外伸,望见了凌睿的身影又无措地收回视线,挠挠后脑勺,冲他笑笑,凌睿也自然地向他浅浅一笑。
但凌睿并不是天天会来,这很正常,可王越在一次无意间瞥见到凌医生领口下遮住的吻痕之后,凌睿没来的每个早晨他都会垂着脑袋想到凌医生和那位鹿小姐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床上的场景。
他要是也能用四百万买来凌医生就好了。
王越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撒葱花的手猛地一抖,他手脚麻利地将这碗放多了葱花的面端到客人面前,走到厨房呼出一口气。
钱这个字,扎得王越心疼。美林在和他交往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抱怨过王超,“你要是有钱就好了,钱可以实现一切。王越,你有钱吗?”她对他说。
王超看到王越呆滞地看着一处,拿起旁边的头盔往他怀里塞,“弟,去,送外卖。”王越抱住头盔,回过神后带着王超拎起外卖餐盒走出门骑上车,又开始了奔波的一天。
王越心里清楚,他贪的不能太多了,能和凌医生有这样一个勉强算是朋友的交情就已经很多了,对他而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他还在奢求什么呢,他哪有资本去贪心呢?
他这样的人,在奢望凌医生什么呢?
而王越的生活一直是这样,他越想平静安稳,越是对现状心满意足,老天就越是要掀起风浪。
一个平凡的夜晚,王超坐在店门口望着夜空数星星,那晚的星星很亮,看着像是可以伸手就可以摘到。王超痴痴地望着天空,站起身子伸着手要去摘,摘不到他便往前跑,跑到路中央,被驶来的车不巧地直直撞上了。
“弟!呜呜呜……疼,撞我,疼。”王超被撞倒在地打了好几个滚,头磕破了,鼻血直流,腿上也受了伤,瘫在地上呼喊着王越,车主也慌忙下车,听见急刹车声响的王越从楼上看了眼知道出事了,立马狂奔下楼。
“哥!!!”
凌睿摘下口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机上显示了好几条鹿方宁的短信,问他今天去不去她的别墅。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回复时,王越的电话拨来了。
他有些惊讶地挑眉,不假思索地接了电话。
“喂?”
“凌、凌医生……我是王越。”
“我知道。”想到王越平日里看他时的模样像只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的兔子,凌睿眉梢挂了丝愉悦,又转瞬即逝,“怎么了?”他很清楚,王越不可能无故这么晚给他打电话。
“你在医院吗?”王越抱着王超流血的头,肇事车主开着车带他们兄弟俩赶去医院,“我哥他被车撞了……”
凌睿闻言,眉头拧起,打开刚刚关掉的电脑给王超安排住院床位,“我在。”
他的话,既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给了王越一股强有力的安心感。
“好。”王越想了想,又补了句,“谢谢凌医生。”
“嗯。”
挂断电话后,凌睿回复了鹿方宁信息:“今晚加班,抱歉。”
08.
“问题不大,住几天院就好了。”凌睿给王超脑袋磕破的地方缝了针,其他伤口涂了药,安排了输液,将缴费单交给了肇事车主,事情闹得不大,王越也是个小事化了的人,车主报销了医药费后便回去了。
“谢谢凌医生。”
凌睿低着看检测报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王越一会儿,“王越,”他的眼神有些认真,“你可以少和我说几句谢谢……”他又想起王越不小心蹭到他的白衬衫时慌忙给他擦拭道歉的模样,“还有对不起。”
王越一时间没懂他的话,傻愣地看着他,凌睿合上报告,又仔细地检查了一边王超的情况,王越注意力又转向了病床上的人,见他已经睡着了,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凌睿看了眼腕表,这时候已经夜已经深了,他抬眼看向坐在病床边疲惫的王越,喉结微动,“出去吃点东西吗?”他黝黑的眼珠微转,“医院附近有家烤肉店,味道还不错。”
王越抬头眼神闪烁,烤肉店,那应该很贵吧……于是连忙摆手说不用,结果肚子不争气地在这时叫了起来,王超出事的时候王越正刚进门坐下吃饭,饭还没吃两口,就听见外头出事了,急急忙忙地来了医院,一套流程下来,他确实是饿了。
凌睿看着王越挠着头面色羞赧的模样,微微一笑,“去吃点吧,正好我也饿了。”
看着凌睿温和平静的眼神,王越摸了摸自己裤兜里破旧的钱包,还是站起身,“好。”
凌睿嘴角扯出一点笑意,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脱下了白大褂,关了灯和王越一起走出了医院,过了条马路走进了一家烤肉店。王越全程垂着脑袋走在凌睿身边,凌睿侧头看了他几眼,夏天的夜里仍有些闷热,到店里坐下时王越鬓角的发因为汗湿而贴着额角,凌睿从餐桌的抽屉里抽出纸递给王越,“擦擦汗。”
王越接过纸巾正想道谢,凌睿却叫来了服务员点单,他只好把谢谢咽了下去。
点完餐后,凌睿给王越倒了杯柠檬水,看到他观望着四周,桌下的手不安地摩挲着大腿上的牛仔裤布料,“怎么了?”
王越伸手接过水杯,“还、还行。”烤肉店的灯光有些昏暗,微黄的灯光渲染着深夜的意境,有种低调的奢华感,王越心里痒痒的,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他呵呵一笑,“就是不太习惯。”
凌睿眨了下眼,王越低头喝了口柠檬水,一股柠檬的清香带着点酸充溢味蕾和嗅觉,这个陌生的味道,让他想起坐在他对面的凌睿,于是尴尬地扯了些话题,“凌医生加班这么晚?”
凌睿闻言,从方才的思索里回过神来,也喝了口水遮掩了一下神色,“嗯。”他顿了顿,“你哥哥可能还要住两天院,不用担心,我会叮嘱护士留心照顾一下的。”
“谢谢凌医生。”还是这样一句话,王越看到凌睿蹙起的眉头,赶紧找了别的话接上,“我哥他虽然傻,但还是不会给医院闯祸的。”
凌睿眉眼舒展,“你家,就只有你和你哥哥?”
“嗯……我一个人养他。”
“挺辛苦的。”
烤肉上桌,凌睿没什么自己动手的兴致,知道王越应该没来过烤肉店,所以特地和服务员说了烤好了再端上来,尽管这样似乎失去了吃烤肉的意义,但是……凌睿现在本来就觉得带王越来这样的烤肉店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好在王越并没有关心这些,店里也快打烊了,除了他们这一桌,也没别的人。
“看到凌医生天天都在上班,休息的时候做些什么?”王越问完这话,脑子里想到了那个和凌睿有暧昧关系的富婆,心里暗暗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是说……”
“我这不就是在休息吗?”凌睿说道,夹起一块烤肉沾了点酱塞进口里,“不过,我确实不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放假的时候就陪陪我妈,在家做做饭打扫家务,也很少出去玩。”他又反过来问他,“你呢,你休息时间一定比我少。”
“还好……一个人的时候就喝点酒,餐馆休假的时候,就会骑车载着我哥去看看我爸妈……”说到这,王越喉间哽了一下,“上柱香。”
凌睿动作顿了一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面前的肉夹到王越的碗里,“肉快凉了,多吃点。”
“谢谢……凌医生。”
凌睿张了张嘴,也没再说什么,罢了,随他吧。
09.
凌睿瞒着王越提前把账结了,王越揣在兜里的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凌医生,这怎么好意思……”
凌睿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请回我一顿就好了。”
凌睿送王越回医院,看着王越弓着背走向电梯的身影,他眼里莫名哀伤,“王越,病房有空余的床位,好好睡一觉。”
王越听到他的话回头看他,点头应下,“好。”
凌睿到地下车场开车回自己的小区,这个时候的王越躺在医院的空床上,窗外投来皎洁的月光,他呆呆地望着月亮,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睡着。
凌睿回到家时看见蹲在门口的鹿方宁,眸色沉了沉,“你怎么来了?”
鹿方宁手里捧着花,起身笑道:“这不是等你下班吗?没想到你加班这么晚。”她把花递到凌睿面前,“我还特地买了花送你呢。”
凌睿没接,绕过她掏出钥匙开门,进门后鹿方宁将手里一捧花在客厅里找了个花瓶插上,满意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挽上了凌睿的脖子,对方却拽住了她的胳膊,“我今天累了。”
鹿方宁不满地瞪他,“你就不能少加点班,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凌睿听到这话脸更冷了,“鹿方宁,我们只有四百万债务,我的个人收支,与你无关。”
鹿方宁抿了抿唇,收回了手,“那我这一趟过来……”
“你睡床,我睡沙发。”凌睿懒得说教她什么,只是提了一句,“结婚后我会搬过去和你住,在这之前,你不用再跑来我家。”
他和鹿方宁,不是王越想的那样单纯的包养关系,因为四百万的债务,他签下了和她一年婚期的合同。
“你还说结婚,合同签了这么久了,证还没领,婚礼也没办……”
“我既然签了合同,就不会违约。”凌睿打断她的话,走进卧室找备用被褥,鹿方宁躺在床上,看着凌睿忙碌的身影,“我觉得我做了个亏本买卖。”
花四百万买了个不爱她的男人回来。
“生意是您自己要做的,鹿小姐。” 凌睿抱着被褥走出卧室,关上了门,他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眉心,转头看到茶几上鹿方宁带来的那捧粉色洋桔梗。
纯白色的花瓣边缘染了点带有春意的粉红,桔梗花,真诚纯洁的爱,凌睿觉得有些可笑,他伸手想把花拎出来扔了,又有点担心鹿方宁明天一早看见会生气,他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本就有求于人,惹恼了鹿方宁对他没什么好处,没必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又收回了手。
凌睿洗完澡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想起结婚的事,他在逃避这件事,一直搪塞着鹿方宁,他也清楚,逼急了她,最后他们也还是会走进民政局。
凌睿侧身扭头,视线对上了月光下洁白的那捧洋桔梗,他不知为何想起了王越,那个老实畏缩却处处尽显真诚的男人,他想起王越那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像山石里涌出的一泓清泉,像桔梗花瓣周围的一圈光华,多美好。
这个男人的爱,才是干净纯洁的吧。至于他和鹿方宁,哪配得上这样的花。
凌睿思索着,闭上了眼。
10.
“手臂轻轻抬起来,对,会疼吗?好的,休息的时候可以多活动一下。”
王越站在一边看着凌睿对着王超低声细语说话的模样,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是有宿命的,比如凌睿天生就该是个济世救人的医生,比如自己就该是个碌碌无为的外卖员。
凌睿例行给王超检查完毕,对王越说:“明天一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好、好的,谢谢凌医生。”王越向凌睿鞠了一躬,却被对方拦住了,凌睿捏住了王越的肩,扶住了他的身子,“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一天里和医生道谢的病人家属太多了,可凌睿唯独不乐意看到王越和他这般见外的模样。
王越看着他的眼神亮了亮,凌睿瞥见他手臂上的划伤,皱起了眉,“怎么,又受伤了?”
王越笑了笑,“开车路上摔跤,常有的事。”
“你跟我来。”
凌睿拽着他的手腕往自己办公室走,“不、不用麻烦,凌医生……”王越挣不开手腕,凌睿回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便闭上嘴不吭声了。
王越心想,凌医生生气一定很恐怖,一定。
凌睿到办公室里熟练地像上次那样拿出医药箱给王越包扎好,王越却觉得和上次不同,他觉得上次的凌睿多少有分心虚的缘故,而这次的凌医生,是真的在关心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王越心里头像是一阵电流击过,密密麻麻的有股莫名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你把这个医药包带上,摔伤了要及时消毒。”凌睿低声叮嘱着,却看到王越似乎在发呆,无奈地叫了一声,“王越。”
“啊?好、好的。”王越回神后急忙接过凌睿手里向他递来的医药箱,想起他说了什么眉心又跳了跳,“不用的凌医生。”
“拿着吧。”凌睿的决定从来没有王越拒绝的余地,他走到自己的柜台前摘下了口罩,“要先用酒精消毒,然后再上药,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他的话王越点着头一字一句地记下,最后凌睿回头看着他,忽的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没必要?抱歉,这是我们外科医生的职业病,一点小伤都不能忽视了。”
王越听到这话,摇了摇头,“我记下了凌医生。”
“好。”
凌睿等到王越走后,眼睛盯着某处角落心想着,他真的很听话,像只小猫一样,一只……路边的小流浪猫,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人看,只要你愿意带他走,他就会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
是个这般好拿捏的人儿。
想到这,凌睿都没察觉到自己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还是桌上手机来信铃声使他回过神来。
“晚上我订了餐位,别失约哦。”
鹿方宁的短信,凌睿瞬间敛起了笑容,“好。”
“穿正式一点。”还附赠了一个玫瑰花的表情符号。
“嗯。”
凌睿回复后将手机揣进裤兜里,半靠在墙上,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