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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尘埃(十二)

秦妈妈前脚刚走,后脚秦霄贤钻进了楼下房间。

秦霄贤手舞足蹈地和何九华描述刚才的事。

何九华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回家后玩手机时点了半天才发现屏幕拿反了,于是他强迫自己找点事干,转移注意力。

听完秦霄贤的话后,何九华心里松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何九华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叫他不要得意忘形,“阿姨不是满意我,她只是心疼你罢了。”

都已经够苦够难的了,当妈的怎么也不能做那最后一根稻草。

秦霄贤消停了一会儿后好奇宝宝上身:“你呢?阿姨知道咱俩的事儿吗?”

他们还真没太纠结过父母的问题,就好像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依靠不会倒塌,更不会砸向自己。

“知道。”何九华任由秦霄贤趴在自己身上,“没在一起她就知道了,你猜她当初为啥要找你吃饭。”

“阿姨怎么说的?”

“她说让我把不着四六的性子收一收,说我年纪大就要有年纪大的样儿,要是敢欺负你,她就打断我的腿。”何九华模仿得惟妙惟肖。

“啊。”秦霄贤不知道说什么,“那阿姨应该也不是满意我,她也是心疼你。”

他们相视而笑。

总有人坚定不移地爱你,或是至亲,或是陌生人,他们都是你前进的动力,也是你与挫折对抗时的脊梁。

团综的录制结束,秦霄贤进了剧组要拍戏。

“大明星开机大吉。”

“你来探班嘛。”秦霄贤打滚耍赖,“这可是我第一部影视作品,来嘛来嘛。”

“你正常一点。”何九华偶尔觉得自己像养了个儿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连重点说话都没有过。

何九华还是去了,偷偷摸摸的,带了一杯柠檬茶。

“陪我在酒店住一晚吧。”

“住住住。”何九华庆幸自己在来之前给奶球和hello准备了充分的狗粮,不然明天回去俩主子非抓花他的裤子不可。

何九华去洗漱,秦霄贤躺在床上玩手机,他打了个哈欠点开抖音,其中一个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黑粉排行榜。

秦霄贤眼睁睁地看着何九华的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一众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中,像一个乞丐掉入了富翁圈,滑稽又可笑。

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秦霄贤还是断气似的咳嗽了一声。

天大的讽刺。

一个粉丝不到二百万的相声演员,何其有幸与有几千万粉丝的明星们并驾齐驱。

秦霄贤对这些已经有一定抵抗力了,只不过冷不丁与繁花似锦背后的恶意相对,心里还是一突。

秦霄贤拿来何九华的手机,打开微博,一条条飞速弹出的私信,揭示了何九华如今正在接受的洗礼风头丝毫不减。

何九华从来没说过什么,他把这些异常化为平常,已经融入自己的生活中,无喜无悲了。

人到三十,真的就能这么淡然吗?

秦霄贤关上手机捂着脸,低低笑出声。

“怎么了?”何九华擦着头发出来,敏锐地察觉到了秦霄贤不正常的情绪,他走过来轻轻揉揉秦霄贤的脸,“笑什么呢?”

“没什么。”秦霄贤坐在床边抱着何九华的腰,头埋在他的怀里隐藏了自己的表情,“我就是,就是不太喜欢今天的天气。”

像动物幼崽,伸出软乎乎的肉垫碰碰你的手指,答非所问地告诉你,因为有人欺负你,所以我不开心。

何九华,我抱你的时候,你也要感觉到温暖。

今天的天气不错,晴朗无云,从窗户上看下去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一对儿对儿小情侣在散步,晚睡的孩子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笑着闹着,那么无忧无虑。

何九华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搭在秦霄贤的头顶:“没关系,明天就晴天了。”

没关系,只要你在,都没关系。

秦霄贤无数次想罢工回家,想和何九华逛街,想和何九华游玩,甚至一起吃饭也好,但他有贼心没贼胆,只敢和何九华视频时发牢骚。

“为什么人家都精神抖擞,就我跟营养不良似的。”

你本来就营养不良。

何九华知道秦霄贤对待工作很认真,现在只是过过嘴瘾,于是他过耳不过心地敷衍道:“说不定明天你就放假了,坚持坚持。”

这嘴开过光。

秦霄贤收到放假通知的时候,简直想把何九华抱起来转三圈。

“你说得对我放假了你是不是和导演认识!”

何九华掏掏差点被震聋的耳朵。

剧组放假一天,原本该好好休息,但秦霄贤的脑袋活泛起来,明天七队在南京德云社开箱,他还欠一个六百万粉丝的福利。

那就录个开箱视频。

最重要的是,他想见何九华。

“真的要来?”何九华皱眉,“你就一天假,半夜开车来演完了半夜再开车回去,能行吗?”

拍了这么长时间戏,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还不休息休息。

“红旭开车。”秦霄贤道,“去吧,我好久没去小园子了。”

只放一天假,他连夜赶去了南京,半夜三更开始录vlog,他像是被生活摧残了无数遍,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到南京后进酒店倒床就睡。

天蒙蒙亮时秦霄贤醒了,一看才四点钟,他拿着手机到门口,何九华刘筱亭和张九泰冒出头来。

“进来进来。”秦霄贤让他们对着镜头打招呼。

“定节目,对活。”

秦霄贤瘫在沙发上,带着痛苦面具扒拉自己的头发:“我根本就没睡醒。”

“看出来了。”何九华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秦霄贤倒是不以为意,能见到何九华就已经很开心了,至于睡不醒,那是常态,无所谓。

“这儿离小园子远吗?”

“远啊。”张九泰夸张道,“我们仨走过来的,走了一晚上。”

秦霄贤表示我不太信。

一场四个人嘴都挺碎,定了个《日本梆子》。

“谁逗谁捧谁腻缝?”

“谁挨打谁挨骂啊?”

“你挨打吧。”秦霄贤指了何九华一下,“你适合挨打,骂也骂你打也打你。”

“行,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我挨打。”何九华张嘴就来,他在这方面总是有年纪大的担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霄贤笑了一下,听不出来情绪:“欠谁的啊这是。”

“习惯了,我能忍。”

何九华转头看向刘筱亭:“你能不能来太监?”

“太监根据声线走,你来太监吧。”

然后开始了沙哑大比拼。

“我来太监。”刘筱亭想起来什么似的,“那什么,我不用来真的太监吧?”

秦霄贤笑死:“不用不用。”

说个相声代价也太大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气氛逐渐活跃起来,有时候一个朋友,在你困苦时能抵千军万马。

时间不早,对完活去小园子。

何九华大褂落在了车上,刘筱亭和张九泰先进去准备,秦霄贤跟着何九华拿大褂。

他俩特意从另一个胡同走,一抬头看见暗处有几个人。

狭窄的胡同里挤了几个不知道从哪打听来地址的姑娘,她们对何九华怒目而视,像是在看罄竹难书的罪人。

秦霄贤挡在何九华面前。

“麻烦让一让。”

那几个姑娘看到他们,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指责起他俩来。

各说各的,所有声音夹杂在一起,语调不同内容不同,什么也听不清,大概人多势众给了她们底气,声音越来越大。

何九华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想拉着秦霄贤过去。

秦霄贤没动。

何九华不怕别人说他,但怕秦霄贤出事,秦霄贤现在干什么都是错,可别节外生枝。

何九华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

秦霄贤没抓发型,头发都搭在额头上,本是亲近随性的模样,此刻却显得强硬。

“姑娘,我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换搭档不是什么稀奇事,以前的大师们很多都换过搭档,又不是犯罪,我也没见过因为工作换同事被人当众骂街的。”

“我们那么喜欢你!”那姑娘接不上话急了,“你这样对得起谁?”

“喜欢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秦霄贤到底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他扯着何九华进门后,才小声地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

“没有满足你的私欲才是。”

因为你的喜欢,因为你的幻想,就要求别人固步自封一成不变吗?做不到就要无条件承受你们的怒火吗?

人生总要有变化的,命运的齿轮不可抗力。

有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并不耽误他们按照自己的臆想讨伐这个讨伐那个,其实谁都没错,错的是自以为是妄图用语言暴力来掌控他人命运的局外人。

他们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成受害者,对其中的主角口诛笔伐,仿佛自己在追求在保护最纯粹的感情。

他们何其荒谬,主角何其无辜。

秦霄贤关上大门,把何九华抵在门上亲。

“秦老师耍完威风了?”何九华由着他胡闹,也不管会不会有师兄弟出来看见这一幕,食指一点秦霄贤的鼻尖,“进去吧,快上场了。”

“我亲亲你。”秦霄贤急促地喘气,“凭什么让你忍气吞声呢?”

说个相声招谁惹谁了,想听就听不想听拉倒,为什么非要往台下的演员身上按剧情呢?为什么一定要参与私事呢?

那七年是何九华自己走过的,情绪都是自己的,别人不可能身临其境,又有什么资格替他惋惜。

秦霄贤已经不想再听何九华说“没关系”了。

“不至于,骂两句就骂两句。”

都是小姑娘,年纪轻轻,喜怒形于色,大胆莽撞,无可厚非,青春就那么几年,疯过爱过恨过就过去了。

何九华永远是这样,一半温柔留在台上,一半温柔留给秦霄贤。

秦霄贤撇嘴。

你看看,即使是反抗了,也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秦霄贤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开始时气得咬牙切齿,到后来都能自我安慰,想着这是名人才有的待遇。

可当这些落在何九华身上时,就像有人用刀子在剜自己的肉,秦霄贤恨不得把何九华藏起来,让他再也看不见那些只是为了泄愤的无稽之谈。

小孩儿钻起牛角尖来几天都萎靡不振,何九华眨眨眼揉他的头发:“不气不气,摸摸毛。”

秦霄贤很宝贵自己的头发,但何九华每次摸秦霄贤的头发时,他都会自然而然地弯腰,甚至何九华不想摸的时候会主动凑过来给摸。

每次有关何九华的倒霉事,他自己没什么感觉,秦霄贤却会气成河豚。

何九华并不是真的不在意别人对他无中生有的攻击,本来他应该是生气的,生气那些明明与自己毫无关系却喜欢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的人,可当他每次还没来得及愤慨,秦霄贤就会挡在他面前,像个炸了毛的小奶猫似的不停挥爪,于是他又气不起来了,只是有些无奈地想笑。

炮仗有一个就够了,总要有一个好脾气负责劝慰灭火的。

算了。

感恩所有,原谅所有,因为你——

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