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埃（七）
“我再去求一个转运符吧。”何九华愁得不行，“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秦霄贤到底还是难过，尤其是停场期间，几乎一整天都不说话，何九华的安慰起不到实质性作用，头发都要薅秃了。
“我是不是惹麻烦了？”秦霄贤沮丧道，“我好像总在惹麻烦。”
德云社树大招风，本就处于风口浪尖，自己三天两头闹出这种招人烦的破事，实在是欠考虑。
何九华没心没肺地弹了他个脑瓜崩。
力气不小，秦霄贤捂着脑门，泪花都出来了。
“都过去了，振作点啊秦老师，哥哥请你喝酒去。”
秦霄贤严重怀疑何九华是自己想喝酒了，并不是为了安慰他。
秦霄贤没什么事，何九华喝得烂醉，难为秦霄贤的小体格，得带一个酒品一般的醉鬼回家。
“开心点。”何九华两条腿拧成了麻花，秦霄贤左支右绌，扶着他不摔在地上。
“你看我就很开心。”
何九华确实每天都很开心，像孩子一样无拘无束。
秦霄贤存了私心，把何九华弄回了自己家，学着记忆里何九华上次照顾自己的样子照顾对方。
并不容易，何九华喜欢乱动，像洗澡时的奶球不停甩水。
何九华眯着眼睛站起身不知道要干什么，左脚踩右脚，将自己绊倒后把秦霄贤扑到了床上。
“撞死我了！”秦霄贤抽出自己的手揉下巴，等了半天也没见何九华起身。
“嗯？”
秦霄贤低头，发现何九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已然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感谢何九华没吐他一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秦霄贤这才后知后觉地手足无措起来，何九华并不重，压在秦霄贤身上就像小猫一样让人舍不得推开，抑制许久的情愫狂暴地冲破囚笼，秦霄贤喘息的声音渐渐加重，心跳如鼓鸣。
这算投怀送抱，不算他耍流氓。
他慢慢地，慢慢地搂上了何九华的腰。
很细。
好闻的香水味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何九华安静地趴在秦霄贤身上，柔软的发丝轻搭在秦霄贤的脖子上，偶尔咂着嘴蹭头，痒意沁入心脾。
真好。
原来相拥而眠，是这样的感觉吗？
秦霄贤突然不想忍了，他不计明天的后果，固执地打算就这么睡。
好几年了，总该有人上前一步。
何九华第二天睁眼，险些“嗷”一嗓子嚎出来。
秦霄贤搂着他的腰，他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对方身上。
呔！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何九华实在想不起来他昨天喝醉之后做了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何九华心一横眼睛一闭开始装睡。
只要他没先醒，尴尬的就不是他。
然后就这么搂到了中午，饿得前胸贴后背。
“……既然都醒了那就起吧。”
更尴尬了呢。
秦霄贤自起床后就没说什么，何九华咬着他买来包子，像是等宣判一样食不下咽。
秦霄贤放下筷子。
何九华立刻正襟危坐。
“你别紧张。”这还是秦霄贤第一次劝何九华别紧张，“你一紧张我也紧张。”
“我想说什么你应该清楚，何九华，我喜欢你。”
“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终于来了。
何九华对上了秦霄贤亮晶晶的双眼，其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呼之欲出，却只凝结成了一句“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何九华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着有朝一日他捧着大把的鲜花，拉着小孩儿真情实意地表白，接不接受都可以，他就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
但还是那句话，小孩儿现在火得出圈，两个男人前途堪忧，怎么看都不应该冲动，倒不如拿个塑料布藏着掖着遮着，作为朋友相处一世，才是最理想最安全的。
他没想到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天，秦霄贤和他在慢悠悠地吃完饭后，就这么捅破了窗户纸。
秦霄贤在等何九华的答案。
何九华坐在他的对面，表情不显，但抓着衣袖的手泛白，睫毛颤得厉害。
孟鹤堂警告过秦霄贤：“以何九华的性格，就算他也有意，都未必会答应你，你到时候怎么办呢？”
秦霄贤垂着眼眸，软声细语的：“会争取，但不强求。”
强求不来。
何九华像风一样潇洒，谁都强求不来。
可他真的好想让对方答应啊。
“我……”长久的沉默后，何九华出了声。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一二三来，于是他换了一句话，“你要想好，这不是单纯的喜欢不喜欢，你现在事业上升期，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止是谈恋爱而已。”
净放这没用的屁。
“我就犹豫这一次。”何九华想，“我就当这一次怂包，只要他能让我满意，我就跟他走。”
秦霄贤手心在出汗，后背都快湿透了，他听了何九华这句话，居然笑了一下。
“我十八岁的时候离开了德云社。”
何九华抬头。
秦霄贤站在何九华面前，悄悄擦了手心的汗后试探性地握住何九华的手：“我当时在德云社没有任何名气，相声是我妈妈选的，我很喜欢，但也没那么喜欢，我爸爸让我出去留学，让我学做生意，其实我实在是没有回来的必要。”
他刚出青年队，德云社都没几个认识他的人，更别提卖座了，说相声才能挣几个钱呢？
“可我不听，我和我爸爸争了将近一年半，后来他放我回来了，说是给我一段时间，如果发展不好就强制我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来吗？”秦霄贤的手握紧何九华的手，他的声音在抖，心里也不平静，他尽量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清晰地吐字，“因为你在这儿，何九华，我在五队待了不到一个星期，见你不过几面而已，可我放不下你。”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昙花一现，惊鸿一瞥，却是一见倾心，再难忘却。
何九华愣愣地听他说，现实穿插着过去，记忆里几年前青涩地借大褂的小孩儿与面前的人重叠，秦霄贤看向他的眼神好像真的从未变过。
专注而孤注一掷。
何九华恍惚道：“我也挺喜欢你的。”
去他妈的朋友，老子从不缺朋友，老子想要的也从不是朋友。
老子就该在见第一面的时候把他拐回家。
秦霄贤的眉眼一下子化开，他几乎想抱着何九华痛哭，他扑在何九华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
“等等，你……”
“没关系，何九华，没关系。”
有顾虑，有迟疑，这些都没关系，就像你一直说的，慢慢来，不着急。
只要你也喜欢我，就够了。
秦霄贤过于兴奋了。
“我睡不着，你不讲个故事哄你的小男朋友睡觉吗？”
何九华微笑着点头，十分和善地与秦霄贤商量：“我拿砖头把你敲晕好不好？”
“不好。”秦霄贤委屈巴巴，“得到了就不珍惜，渣男。”
何九华：“……”
退货吧混蛋玩意。
秦霄贤是真的睡不着，他总觉得自己在做梦，脑海里不断循环着：“他答应我了？他真的答应我了？他也喜欢我？”
他不仅想，还问，何九华被他烦得不行，威胁要回自己家才止住了秦霄贤的机关枪。
秦霄贤不问了，他开始盯着何九华看。
同床了！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真睡不着？”何九华面对着他。
“真睡不着。”
那就别睡了。
不做人还是何九华不做人，他支起身，在秦霄贤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还不错。”何九华的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比上次还甜。”
秦霄贤彻底傻了，脸一秒暴红。
“再亲一下嘛！”
“等等！什么上次？”
“何九华你说清楚，上次是什么时候？”
何九华被子一卷，雷打不动安详睡觉，徒留秦霄贤一人抓狂。
于是秦霄贤真的失眠了。
秦霄贤这几天心情好，大家都能看出来。
孟鹤堂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给了何九华一脚。
何九华表示自己很大度，随便踹。
他俩平时就腻腻歪歪的，在一起后也没什么变化，该干什么干什么。
秦霄贤春风得意，上班的脚步都轻盈了起来，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还在两地分居。
何九华八月末第一次给师父专场助演，早早开始准备，秦霄贤好几天没见到他人了。
秦霄贤瘫在沙发上，给何九华发信息。
“我饿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希望何九华来他家，但何九华不知在忙什么，没回他。
秦霄贤逗着奶球玩，手机铃响起，秦霄贤以为是何九华给他回电话，抬手接了。
“喂？”
“秦老师吧？”
秦霄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不认识的手机号。
“老师不敢当，您是？”
对方回避了他的问题，继续道：“您相声说的可真好。”
对方的语气让秦霄贤不太舒服，但还是礼貌性地回了对方：“过奖。”
“我真的好喜欢哦，天天炒作立单身人设，你真的好厉害哦……”
秦霄贤立刻明白了这是黑粉，皱眉道：“你为什么有我的手机号？”
对方依旧我行我素地说着，说完瞬间挂了电话。
秦霄贤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手机上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来。
有疯狂表白的，有冷嘲热讽的，有破口大骂的，那一个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像是催命的恶魔。
秦霄贤茫然地挂断电话，拿起钥匙就要出门。
他要去找何九华。
秦霄贤推开门，与门口的几双眼睛对视。
秦霄贤瞳孔一缩，猛地后退一步，门外的人没想到秦霄贤会开门，顿时落荒而逃。
秦霄贤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时那些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至于他们是谁、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再来，秦霄贤也不知道。
秦霄贤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关上门，缓缓滑坐在了地上，网上抨击的言论自动化为音频，与刚才的电话重叠在一起，不断地播放着。
手机又响了。
秦霄贤的手一抖，险些将手机扔出去，他突然觉得自己如同被扒光了示众一样，有无数眼睛在明处暗处窥视着他，毫无隐私可言。
他慌乱地打算按挂断键，却看到了手机上的备注。
秦霄贤闭上眼睛大口喘气，然后接通电话。
“刚才在洗澡，晚上想吃什么？”何九华道，“我给你做。”
“你先别来。”秦霄贤捂着肚子，他现在有点应激，反胃得厉害，“有人在我家门口蹲点。”
“什么？”何九华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进了什么侦探剧本。
“我的手机号和地址被人知道了，刚才开门有几个人在扒门缝。”
何九华手里的烟折断了。
“你先别慌。”何九华道，他在这种事上总有超乎常人的冷静，“先把门锁好，赶紧联系搬家公司，明天去看看房子，挑一个人少的时间搬家，早上我跟你去换一个手机号。”
秦霄贤低低地“嗯”了一声。
何九华挂了电话后依旧不放心，小孩儿的反应明显是被吓坏了，他“啧”了一声，摔门打车去秦霄贤家。
秦霄贤听见敲门声后整个人缩了起来。
“旋儿，是我。”
门被瞬间打开，何九华进门反锁，小孩儿脸上的表情脆弱至极，满是慌乱无措。
“不怕啊。”何九华抱着他轻轻安慰。
秦霄贤整个人窝在何九华怀里，双手搂着何九华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九华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
什么仇什么怨呢？
到底是男孩子，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何九华给他下了碗面条，秦霄贤趴在何九华的背上随着他走来走去。
“缓过劲来没有？”何九华紧挨着他坐，看着他吸溜面条。
秦霄贤眼眶还红，但脸上的焦虑已经没有了，何九华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盾牌，他的到来让人无限安心。
“没事儿了，刚才就是太突然了。”
手机还在响。
“关机吧。”
秦霄贤看了一眼，居然又接了一个。
“喂，老秦吗？”
依旧是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秦霄贤深吸了一口气：“是我。”
“老秦，你的手机号被泄露了，网上能买到，你快换手机号。”
秦霄贤有点意外，轻声应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呀。”
“老秦你要保护好自己。”女孩儿并不多说，能听出来不舍，但还是很快说了再见。
秦霄贤挂了电话，朝一旁的何九华一笑：“收拾东西搬家。”
疾风知劲草，小秦吹不倒。
小秦很顽强的。